他們會像從前一樣,用充滿挑剔的目光審視我,認為我事事思慮不周,處處笨手笨腳,遠不如哥哥和大姐心思縝密。
進而只記得哥哥是家裡的頂樑柱,大姐嫁進豪門讓他們很有面子。
一旦有什麼好事,就想著哥哥和大姐,心裡還埋怨我沒心眼,只知道老實做事,沒有出息,不能光耀門楣。
大伯輕咳一聲,問我多久接爸媽回家。
我開口說出要求:「大伯,爸媽之前答應過我,彩票中獎了,會給我一半獎金,這個還沒有兌現。」
18
爸爸一愣,眉頭擰成一個川字,面色迅速陰沉下來。
媽媽也聽到了我的要求,她流著口水,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嫂子急了:「老三啊,你怎麼這麼貪婪,拿了 70 萬,還不知足!」
大姐也很激動:「老三,你要是不同意贍養爸媽,就把那 70 萬拿出來,裡面還有我 35 萬呢!」
嫂子接話:「這 70 萬給爸媽租個房子,請兩個護工,好幾年都花不了!」
大姐附和:「就是,你要麼養爸媽,要麼還錢!」
我掃視兩人,剛才還吵得不可開交,現在齊心協力一致對付我。
我面不改色:「這 70 萬是我八年來照顧父母的辛苦錢,我應得的。」
「你們也可以每人照顧爸媽八年,我就把這錢還回去。」
嫂子和大姐一聽要養爸媽,頓時閉嘴了。
大伯有些無奈地看向爸爸。
爸爸深呼吸幾下,看著我緩緩開口,語氣竟難得帶著商量的意味:
「三兒,我是答應過彩票獎金分你一半,但是彩票獎金都平分給你哥和你大姐了,你哥已經買了房子了,肯定沒錢給你。」
「至於你大姐嘛,咱們給了她的錢,也不好出爾反爾,否則會讓你姐婆家笑話咱家!」
我瞪著眼:「咱家」?
我竟不知什麼時候和爸媽成了一家人了。
他們什麼時候把我當一家人看待過!
大概只有他們處於無人問津的尷尬境地,才想起和我是一家人。
爸爸繼續說服我:「三兒,我和你媽還是想和你住一起,你孩子還小,我以後還能幫著接送一下,等你媽身體好了,還能幫著做做飯,收拾收拾家什麼的。」
「老話也說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呢!」
可笑,爸媽在我家住了八年,從未幫我接送過孩子,更沒做過一頓飯。
反而經常接哥哥家的兩個孩子在我家吃飯,吃完飯還要讓我輔導作業,做完作業才把兩個孩子送回去。
現在媽媽癱了,以後再也站不起來了,爸爸還在給我畫大餅,想把沒人接的爛攤子丟給我。
真當我傻啊!
我深深吸了口氣提醒道:「爸,你忘了之前口口聲聲說我家是破狗窩了?」
「你彩票中獎 300 萬,怎麼能住我的破狗窩!」
爸爸的神情頓時尷尬起來,媽媽也垂下眼不看我。
我繼續說道:「你剛剛也說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我獨占你和媽兩個大寶貝這麼多年,對哥哥和大姐來說都太不公平了。」
「哥哥和大姐每人分一個大寶貝回去吧。」
19
爸爸滿臉尷尬還想說服我:「老三,我知道你耿耿於懷那點彩票獎金,今天當著你大伯的面,我承諾你,等以後彩票再中獎了,一定全部給你。」
我看向爸爸:「我可不敢指望你的彩票獎金,別忘了你說過,錢是你的,你愛給誰就給誰,誰對你好你就給誰!」
我一字一句提醒爸媽他們曾經說過的話:
「我現在有錢了,想認我當爹、想孝順我的人排長隊呢!」
「我們去兒子家,兒子換了 200 平的大房子,還有電梯,比她那狗窩強多了……」
「大女兒住的更是大別墅,隨便一個房間比這個白眼狼的客廳還大……」
媽媽咧開嘴哭了,樣子難看。
爸爸氣得伸出一根手指頭想指著我罵,卻不知道罵什麼好。
嫂子眼珠子一轉,看向大姐:「大姐,既然老三不想照顧爸媽,那我們就一人照顧一個老人。」
「上次你不是要求照顧媽嗎,就按你說的,你照顧媽,我照顧爸,以後媽身體康復了還能幫你帶帶孩子,做做飯什麼的。」
大姐一聽馬上反駁:「弟妹,還是你照顧媽吧,你馬上要生孩子了,媽身體恢復了正好給你伺候月子帶孩子。」
嫂子翻了個白眼:「姑娘從小都和媽親,還是你照顧媽吧,兒子照顧媽總歸不方便。」
說著嫂子就把媽的身份證、社保卡之類的東西交給大姐,擺明了要把媽推給大姐。
大姐頓時炸毛了,把嫂子手裡的東西一把打在地上:「你想得美,憑什麼你照顧爸,我照顧媽?」
「你們夫妻倆真當我是三歲小孩,不知道媽的情況?」
「媽以後就癱了!徹底癱了!不可能好了,她不能自己吃飯、擦屁股,連自己的屎尿都等人處理,你們憑什麼把這個癱子給我?我才不要!」
親耳聽到女兒這樣說自己,躺在床上的媽媽再也忍不住了,用那隻尚能活動的左手捂著臉嚎啕大哭。
她一直引以為豪、一直珍視的大女兒如今嫌棄她,棄之如敝屣。
哥哥幫嫂子指責大姐:「老大,你還有沒有良心?你拿了爸媽這麼多錢,都不肯照顧一下媽!」
「爸也骨折了,也躺在床上等人照顧,並沒有比媽好多少。我是兒子,選爸只是因為我比較方便照顧爸而已,你怎麼如此挑肥揀瘦,真把爸媽當累贅了?」
大姐冷笑一聲,罵哥哥虛偽至極,說爸爸終究會康復,而媽媽永遠就這樣了,不會好轉了。
選擇照顧媽媽,就是選擇一個拖累。
嫂子大怒,撲過去要打大姐,大姐也尖叫著撲向嫂子。
打鬧中,爸爸拍著床板大罵哥哥嫂子沒有良心,說他和媽媽替他帶大兩個孩子,幫他買了房子,又幫他換了大平層,倆人不知感恩,不想養父母。
又罵大姐沒有良心,拿了自己 145 萬,卻不肯照顧父母,豬狗不如。
病房裡罵聲混雜著拳打腳踢聲,一片嘈雜。
我不想再看幾人打成一片,背上包包離開了。
20
次日,哥哥來學校找我。
說昨天嫂子和大姐打架時,大姐使勁踹了嫂子肚子一腳,嫂子被打流產了。
當時哥哥也踹了大姐肚子一腳,大姐也同樣流產了。
原來大姐也懷孕了,因為不知道懷的是不是男孩,所以她一直保密不說。
誰想到,兩人雙雙流產。
嫂子這次流產導致子宮被摘除了。
嫂子娘家爸媽知道嫂子沒了子宮,一伙人到大姐婆家鬧事,要求大姐要麼賠錢,要麼坐牢。
大姐流產,婆家本來就很生氣,現在還有人上門鬧事,婆家提出離婚,要求大姐凈身出戶,並把大姐趕了出來。
當初大姐為了嫁進豪門,是簽了婚前協議的。
十幾年的婚姻,她其實一無所有。
大姐一向愛和人攀比,爸爸給的那些錢早就買了包包衣服飾品裝點門面了,只剩了兩千塊。
嫂子見大姐真的沒錢,就要求大姐用照顧爸媽來抵債。
反正請護工也需要錢,還不如用大姐最合算。
大姐答應了,在郊外租了一座破舊的小院子,把爸媽接過去照顧。
我以為這下家裡安靜了,最起碼大姐可以把爸爸照顧得身體康復了。
可沒想到,沒過多久,出事了!
21
接到哥哥電話去醫院時,房間裡只有瘦得皮包骨的媽媽和奄奄一息的爸爸。
大姐跑了。
忍受不了簡陋房屋和爸媽屎尿臭味的大姐,扔下父母偷偷跑了。
我拿走那部蘋果手機後,再沒人給爸爸買手機。
媽媽的手機還被大姐拿出去賣了。
媽媽和爸爸在破落的小院裡又冷又餓,沒人照顧,也聯繫不上別人。
就這樣,兩個老的餓了四天,也凍了四天。爸爸餓得實在受不了了,試著從床上爬下去,想爬出客廳,再爬出小院喊人。
從床上跌下去後,爸爸的骨盆應該又碎了,疼得他直接暈了過去。
醒來後,爸爸一點點爬到客廳門口。
可是客廳門是關著的,他爬著根本夠不到門把手。
……
等爸爸終於爬出小院喊人,整個人又餓又凍又痛,被村民發現時已經凍僵了。
22
爸爸的骨盆再也長不好了,像媽媽一樣,他也癱瘓了。
我去看他們時,爸爸整個人瘦得脫了相,頭髮花白而凌亂,滿臉皺紋,門牙也缺了一顆。
看到我,爸爸再也不像曾經那樣對我大呼小叫,而是露出討好的笑。
「三兒,你終於來了……」
說著,爸爸的眼圈紅了,他用黑黢黢的手背擦了擦眼淚,哽咽地說:「你不管我們,我和你媽差點被餓死、凍死……」
說著他捂住臉嗚嗚地哭了幾聲,又繼續哭著說:「老三啊,難道你不能看在我和你媽小死一場的份上,原諒我們嗎?」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再這麼下去,我和你媽遲早不得好死啊……」
爸爸捂著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媽瘦得像樓蘭女屍,伸出枯樹枝般的手緊緊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想,他們在這一刻,應該是真的後悔曾經那樣對我了吧!
他們曾經以為我的孝順和照顧理所應當,並習以為常,在現在看來竟然是他們有生之年享受的最好時光了。
見我不做聲,嫂子忙敲邊鼓,說自己和哥哥還要照顧兩個孩子,沒有能力照顧父母,我作為女兒,又是光榮的人民教師,多照顧父母一點也是應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