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們。
父親在咆哮,母親在痛哭,哥哥在無措,嫂子在尖叫。
多麼熱鬧的一家人。
我收起筆記本電腦,「我會走。但走之前,錢要算清。」
我看向陳律師。
她點點頭,從公文包里抽出兩份文件。
「這是根據蘇小姐提供的證據草擬的和解協議框架。如果各位願意協商,我們可以繼續。如果不願意,」
她頓了頓,「蘇小姐保留訴訟權利。」
父親瞪大眼睛,「訴訟?!你要告我們?!」
「如果協商不成的話。」我說。
母親哭得幾乎背過氣:「晚晚……媽媽求你了……別告……」
我最後一次叫她,「媽,我不告。我只想要我該得的。」
我拿起包,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回頭。
「爸,媽,你們記得我大學輔修法學嗎?」
我看著他們驚愕的臉。
「我記得一條:家庭成員間的書面承諾,即使沒有法律強制力,在道德和情理上,也是有效的。」
我頓了頓。
「你們教我要誠信,要守諾。現在,該你們兌現承諾了。」
門在我身後關上。
我走得很快,到電梯口時,才發覺手在抖。
腦海里回放著剛才會議室里的每一張臉。
憤怒的,崩潰的,恐懼的,怨恨的。
沒有一張臉上,有對我的心疼。
電梯門開,大堂的光湧進來。
我走出去,推開酒店的玻璃門。
秋風吹在臉上,很涼。
我知道,從今天起,我沒有家了。
但奇怪的是,我並不難過。
反而有一種解脫。
像終於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裡,醒了過來。
12
我在快捷酒店的大堂坐了兩小時。
要了一壺茶,看著窗外車流從密集到稀疏。
天徹底黑透時,我拿出手機,打開租房軟體。
價格從低到高排序。
最便宜的在城北老小區,三十平米,月租一千四,押一付三。
我撥通中介電話。
半小時後,我在小區門口見到中介小劉。
「姐,這麼晚看房?」他搓著手。
「嗯,急住。」
房子在六樓,沒電梯。
樓道燈壞了,小劉打開手機電筒照明。
開門進去,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老式裝修,家具都是二十年前的款式,但還算乾淨。
「衛生間有點漏水,房東說會修。」小劉有點不好意思。
我看了看。
臥室夠放一張床一個衣櫃,廚房能做飯,衛生間雖然舊但功能正常。
窗外是另一棟樓的牆壁,距離近得能看見對面人家電視里播的節目。
「租了。」我說。
小劉愣住:「不再看看別的?」
「就這個。能今晚簽合同嗎?」
我仔細看了違約條款,簽下名字。
轉帳時,銀行卡餘額從一萬二變成六千四。
小劉把鑰匙遞給我:「姐,押金條收好。」
他走後,我關上房門。
我的新生活,從這間月租一千四的老破小開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宅。
用鑰匙開門,徑直走進自己房間。
這個我住了二十年的房間,如今像個陌生的陳列館。
書架上還有高中課本,床頭貼著大學時喜歡的海報,衣櫃里掛著幾件舊衣服。
我拿出準備好的編織袋,開始收拾。
只拿了一些必需品。
有些東西,該扔就得扔。
收拾完,我找來換鎖師傅。
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聽說我要換自己房間的門鎖,眼神有點奇怪。
「小姑娘,這是你家嗎?」
「是。」
「那怎麼還要單獨換鎖?」
「防賊。」我說。
大叔沒再多問。
二十分鐘後,舊鎖拆下,新鎖裝上。
我試了試鑰匙,轉動順暢。
大叔遞給我三把新鑰匙,「好了。這把是備用,這把是裝修鑰匙,這把是正式鑰匙。
「正式鑰匙插過後,裝修鑰匙就失效了。」
我付了錢,送他出門。
然後回到自己房間,最後環視一圈。
牆上還有我小學畫的蠟筆畫,歪歪扭扭的房子,太陽在右上角,一家四口手拉手。
我走過去,把那幅畫撕了下來,扔進垃圾桶。
關上門,鎖好。
下午兩點,我在陳律師的辦公室簽了委託書。
她收了我的證據包,逐頁核實。
「拆遷份額要求 30%,依據充分。問題不大。
「不過,你父親可能會從其他方面施壓,比如你的工作單位,你要小心。」
我愣了一下。
三點半,我接到前公司同時小王電話,語氣焦急。
「晚晚,你爸來公司了!在前台鬧,說你精神有問題,要見領導!」

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我馬上來。」
打車去出版社的路上,我手一直在抖。
他怎麼敢?
前台圍了幾個人。
我擠進去,看見父親站在大廳中央,正對行政主管說話,聲音很大。
「我女兒最近精神狀況很糟糕,需要長期休養!她之前的病假手續不正規,我要求你們辦理辭職!」
「爸。」我開口。
所有人轉頭看我。
父親看見我,眼神一凜:「晚晚,你來得正好!跟你們領導說清楚,你需要治療!」
我走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氣:「爸,我已經辭職了。現在只是項目合作方,不歸出版社管。」
父親提高音量,「胡說!你明明還在上班!我查過了!」
「你查什麼了?跟蹤我?還是又在我手機里裝了什麼?」我問。
圍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行政主管過來打圓場,
「叔叔,蘇晚確實已經辦完離職手續了,不屬於在職員工。」
父親抓住我的胳膊,「那也不行!你得跟我回家!你需要休息!」
「放開。」我說。
他沒放。
「我說,放開。」我重複,聲音很冷。
父親的手鬆了松。
我抽回胳膊,轉向行政主管:「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和我爸出去談。」
「晚晚!」父親還想說什麼。
「要麼出去談,要麼我叫保安。」我說。
他盯著我,眼神像要噴火,但最終還是轉身往外走。
我們站在大樓外的花壇邊。
初冬的風刮在臉上,像刀片。
「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問。
父親吼道,「我想讓你清醒!你看看你現在成什麼樣子!租房子,換鎖,找律師告自己父母!你是不是瘋了!」
「我沒瘋。我只是不想再被騙了。」我說。
他指著我的鼻子,「誰騙你了?啊?誰騙你了!
「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學!現在你媽病了,讓你照顧一下,你就這樣報復我們?!」
我笑了,「照顧一下?爸,我辭職了,花光積蓄,日夜陪護,這叫『照顧一下』?
「那哥呢?他做了什麼?轉了三個小時就轉回去的三萬塊錢?」
父親的臉漲成豬肝色。
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告訴你蘇晚,拆遷的事,你別想摻和!
「房子是我們的,錢也是我們的!你一分都別想拿!」
「那就法庭見。」我說。
「你敢!」
我看著他的眼睛,「我敢。而且我會贏。」
父親揚起手,卻停在半空。
我們身後,出版社的兩個保安走了出來。
「蘇小姐,需要幫忙嗎?」其中一個問。
我搖頭:「不用。」
父親的手慢慢放下。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說:「好。蘇晚,你好樣的。」
他走了。
背影佝僂,腳步踉蹌。
我看著那個背影,心裡某個地方狠狠抽了一下。
回到大樓里,行政主管拍拍我的肩:「沒事吧?」
「沒事。謝謝。」
「你爸那邊……」
「我會處理。」
晚上,家族群里炸了。
嫂子發了幾條長語音,我點開第一條。
「各位親戚,你們評評理!蘇晚現在要搶爸媽的房子!還要告我們!我們做錯了什麼啊!」
「她不就是嫌我們給的錢少嗎?貪得無厭!」
「爸媽白養她了!白眼狼!」
下面親戚開始回覆:
【真的假的?晚晚不像那種孩子啊。】
【薇薇別急,慢慢說。】
【小晨呢?小晨怎麼說?】
哥哥一直沒出聲。
我翻到最上面,把自己那句【今天我生日】截了個圖,再翻到現在嫂子哭訴的頁面,截了個圖。
兩張圖拼在一起,發到群里。
然後打字:【這是兩個月前我生日,沒有一個人說一句話。這十年,父母也都是我在照顧。
【各位長輩可以看看,在這個家裡,到底誰才是白眼狼。】
群里瞬間安靜了。
三分鐘後,顯示「嫂子」撤回了一條消息。
五分鐘後,又撤回了三條。
十分鐘後,嫂子退群了。
接著是幾個親戚陸續退群。
最後只剩下父親、母親、哥哥,和我。
父親發了一條:【蘇晚,你非要這個家散嗎?】
我沒回。
直接退了群。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拆遷辦電話。
「蘇晚女士嗎?您父親蘇文淵先生提交了變更申請,希望在拆遷協議中增加您的名字,份額 10%。請您近期來辦理手續。」
10%。
我握著電話,笑了。
「我要求 30%。」我說。
對方愣住:「這……您父親申請的份額是 10%。」
「我知道。但我要 30%。如果辦不了,我就不簽字。拆遷協議需要所有產權人及直系親屬確認,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