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回去嗎？
我看了一眼後視鏡里越來越遠的醫院，心裡沒有答案。
白虎從包里鑽出來，有點好奇地問：「你要留在這裡嗎？」
我如實回答它：「不知道。」
「你真笨。」它嫌棄地指指點點，「當然不留呀，我可不想待在這裡，房子又小，人又多，空氣難聞得要命……」
我沒忍住笑了，仔細一想好像也是這麼回事，故意問它：「找到林希後，你也要回去嗎？」
白虎理所當然地點頭，眼睛大而明亮，「我來找她就是想問問她，看看她。」
它的回答單純坦率。
跨越艱難險阻，不遠千里，僅僅為了見上一面。
我有些啞然。
車到了殯儀館門口，白虎忽然大叫：「林希！」
整張臉都貼在車窗玻璃上，擠得變形了，眼巴巴看著不遠處。
我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看到林希懷裡抱著一樣東西坐進了一輛車裡。
我忙跟上那輛車。
白虎在後面喋喋不休：「你快點，快點，別跟丟了。」
我腦仁被它吵得一抽一抽地疼。
行駛了大概一個多小時，來到了 A 市有名的景點。
我停好車，在白虎念經一樣的催促下，追上了林希。
不等我上前，就聽見「哐當」一聲，我的心不由咯噔了一下。
林希抱在手裡的東西，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嚇得剛才撞到她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旁邊，含著眼淚道歉。
林希沒有說話，蹲下身把骨灰一點一點攏在一起，拿衣服下擺小心地兜住它們。
我跑回車上翻出了一個布袋遞給她，「不介意的話，用它裝吧。」
林希眼眶有些泛紅，朝我露出侷促的笑，「謝謝。」
她裝完，起身又朝我說了一聲謝謝。
我：「節哀。」
她愣了幾秒，又說一聲謝謝，沉默幾秒，她的眼淚無聲一滴一滴落下來。
「抱歉。」
林希一邊道歉一邊用手背去抹。
我問她：「要不要去旁邊坐一會兒？」
林希點頭。
她落座後，我把包放在椅腳邊，就離開了。
遠遠地我看見白虎從包里鑽了出來，一點一點地拱進了林希的懷裡。
林希沒有拒絕，伸手抱住它。
白虎安靜偎依她懷裡。
等林希不哭了，平復了情緒，我走過去，遞給她一瓶水。
她接過道了謝。
我看了一眼她懷裡的白虎，皮毛被林希的眼淚打濕了，變成一撮一撮的，有點狼狽好笑。
我喊了它一聲，「咪咪。」
白虎莫名看了我一眼。
林希低頭看它，「原來它是你的貓，長得像一隻小老虎。」
我笑起來，半真半假地說：「說不定它就是。」
林希也笑了下，低頭看著小聲叫咪咪，說起以前，「以前我在老家山里遇到一隻白虎，我給它起名也叫咪咪，它可通人性了，每次我在山裡迷路，都是它帶我下山。後來我出來工作還告訴它要新年見，但一直沒有時間回去，想著等不忙了就回去看看，但事趕著事總是沒時間，一拖再拖, 我想它大概已經忘記我了。」
「這景區也是, 我很早就答應奶奶帶她過來看，她喜歡花花草草，可我老讓她等, 等我有空，等我賺錢，等她身體好，等著等著就看不成了。原來有些事是不能等的，等著等著就成了遺憾。」
我回答她：「我覺得那隻叫咪咪的白虎沒忘記你。」
林希看我：「你怎麼知道？」
「因為貓科動物都記仇。」
林希笑了下。
白虎朝我小小地呲牙。
我問：「你要不要回去看看它, 說不定它也在等你。」
林希望著懷裡的白虎，「嗯。」
08
又是一年的年關，每家每戶都在貼春聯。
趁小診所沒有患者，姥姥指揮我貼診所的對聯，「左邊點, 過了……」
離開 A 市前，我去見了許陽一家人。
他的父母見到我，眼神愧疚緊張, 磕磕巴巴地道歉：「葉醫生, 我們之前做的那些事……」
我打斷了他們：「都過去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 沒再說話。
我看向許陽, 他身體恢復得不錯。
他對我說：「葉醫生, 謝謝你救了我，我們不奢求你的原諒, 就是想過來當⾯跟你說聲謝謝和對不起……」
聽完他的話，我對他笑了下，「以後照顧好⾃己的⾝體。」
許陽點點頭, 「謝謝你, 葉醫生。」
離開後, 我約了⽼大吃飯, 告訴他自己的決定。
不回去了。
⽼⼤嘆了口氣，問我今後有什麼打算。
我回答：「準備賣掉房子, 回去開個⼩診所。」
老⼤笑起來，「那以後不得叫你葉所長了？」
「得嘞, 哪天我不幹了，我就去投奔你，到時候葉所⻓收留我啊！」
「好說好說。」
「以茶代酒, 那就提前祝賀葉所⻓了，乾杯。」
「謝謝。」
……
新年的某天晚上, 我聽⻅熟悉的撓⻔聲, 開門⼀看是白虎。
它進屋⼦, 抖了抖⾝上的積雪, 甩得一地雪。
我閉了閉眼, 打量起它，沒有看出哪裡受傷，便問：「你哪裡受傷了？」
白虎眼睛亮亮的，興奮告訴我：「林希來看我了, 她還說以後每年都來~」
我：「……那真是可喜可賀。」
白虎昂著腦袋滿意地嗯了一聲。
過了⼀會，它⼩聲⼜飛快說：「謝謝你。」
不等我反應，⽩虎頭也不回竄了出去, 留下打敞門，⻛雪嗚嗚往家裡灌。
「阿嚏！」
我揉了揉鼻子，又冷又好笑地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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