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我總是這樣。
但這一次,我莫名地不想再忍了。
等我媽在微信群里發泄完了後,我只問她:【那我的錢呢?】
然後丟出一張張銀行轉帳單截圖。
第一年,2088 元。
第二年,一萬兩千元。
第三年,三萬六千元。
……
直到最後一年,也就是去年年底,我轉了金額最大的一筆。
整整四十九萬元。
【一共 101.83 萬元,我也不需要你湊整了,你現在把錢轉給我,否則我們就法院見。】
發完這句,我直接退出了群聊。
6
我拉黑了我媽的所有聯繫方式。
只一遍遍自虐般的刷新著那個綁定著她給我的銀行卡綁定的帳戶餘額。
0.00
0.00
……
0.00
直到深夜,蔣禹城敲響車窗時,我才驚覺手機已經滾燙了。
手機電池燃盡最後 1% 的電量,螢幕終於徹底熄滅。
漆黑的螢幕映照出此刻的我。
麵皮僵硬。
滿臉是淚。
整個人看起來狼狽至極。
可蔣禹城卻仿佛什麼都沒看到一般,先是把熱氣騰騰的飯端出來,又拿濕紙巾輕輕抹去我臉上殘留的眼淚。
「先吃飯吧。」
「吃飽飯了,才有力氣作戰。」
我舉起筷子,一口一口把飯送進嘴裡,即便味如嚼蠟,依舊狠狠咀嚼,然後再咽下去。
一同被咽下去的,還有這些年我藏在心底如何都開不了口的委屈。
我承認,人心本就是偏的。
可這麼多年,我和妹妹就仿佛坐在蹺蹺板的兩邊。
她的那邊被賦予了無限寵愛,那些寵愛從生活中的細枝末節中滲透出來,從給我們一人買一件毛衣偏偏妹妹的是羊絨的而我的只是聚酯纖維的這種小事中瀰漫出來。
那些偏愛啊,越來越多,壓得越來越沉,把蹺蹺板另一邊的我變成一個永遠內耗、不自信、許多年都在尋找每一個是否被愛著細節的,無比自卑的人。
「我是不是很沒用……」我抽噎著問。
眼淚掉進飯碗里,蔣禹城伸出手,輕柔地將他們擦乾了。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嗎?」
他忽然開口。
我愣了一瞬,隨即淚眼朦朧地看向他。
五年前我剛被前一任店長趕出門店,手裡只有可憐巴巴的兩百塊錢。
那年天寒地凍,雪地路滑,蔣禹城扶一個摔倒在地的老人時反而被訛,對方叫囂著要不是他撞的怎麼別人不來扶,偏偏他那麼熱心腸來扶,以此印證撞人的就是他。
眼看圍觀群眾越來越多,老人越發囂張。
蔣禹城心好嘴笨,急得腦門上的青筋嘣嘣直跳,卻苦於沒有證據無法洗白。
「是你大聲說,你都看到了,是那老頭自己摔倒的,說是我好心去扶,然後瞪著周圍那麼多人吼如果連好心人都被冤枉,那以後大家都做冷漠的看客好了。」
「警察來的時候,你還第一個站出來,說願意為我作證,絕對不讓任何一個好人蒙冤,也不讓壞人逃脫。」
他的大掌撫過我的頭髮。
「小靜,你勇敢善良,勤勞也漂亮,你身上有無數個閃光點。」
「或許你父母不夠愛你,但並非人人都和家人有那麼深的羈絆,你們只是緣分不夠罷了。但是小靜,他們不愛你,自然有人願意替他們來愛你。」
他和我十指相扣。

「我才是你親自挑選的家人。」
我那顆冰冷的心好像終於漸漸回溫,有了一點點溫度。
忽地叮的一聲響,蔣禹城手機震動,他看了兩秒後,將螢幕轉向我。
「你媽找不到,信息已經發到我這裡了。」
我目光移過去,我媽的留言里沒有溫情,全是威脅。
【讓陳靜回電話!】
【她還敢威脅我,要和我法院見?呵!今晚她要是不滾回來認錯,以後就都別進這個家門!】
【蔣禹城你聽到了沒有!立刻馬上讓陳靜給我滾回家,否則你倆的婚禮我是不會參加的!你們總不想自己的婚事是沒有長輩祝福的吧!】
那文字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最後只落到那一句。
【那一百萬,就當是陳靜回報我的。】
事到如今,她還試圖用語言刺激我,擊潰我。
我一把抓過手機,飛快回復。
【我憑什麼回報你?】
【不想生孩子,那你當初別跟我爸上床啊?】
【你養我花了多少錢,把帳單列出來,我們一筆一筆對,那一百萬多退少補,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7
我等了三天。
三天後,銀行帳戶依舊顯示為 0.
那空蕩蕩的帳戶就如同我媽無比囂張的氣焰,在隔空與我對扛。
但對不起,曾經的我渴望,甚至祈求得到她的愛時,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才能中傷我,但我徹底放棄再回頭看,只會覺得這是無比令人厭惡的拉扯。
我找了律師,將全部材料提交過去。
包括這些年每一筆的轉帳記錄,和我媽當年勸我和妹妹將錢款交由她儲蓄的微信小作文。
律師告訴我,因為我準備的證據充足,且每一筆轉帳上都備註清晰是讓我媽幫我存錢,法院大機率會支持我的訴求。
但是。
律師還說:「一般這種家庭帳務糾葛,法庭都會先做庭前調解,時間線可能會被拉得很長,你做好心理準備。」
我點點頭。
從律師事務所回家時,妹妹就等在我家門口。
她明明應該是去度蜜月的,但或許因為我媽找不到我發泄而將所有情緒宣洩到她身上,她滿臉憔悴,情緒低落。
看到我,她拿出了上次那張銀行卡。
簇新簇新的。
上面還被媽媽貼心地粘了一張便簽,寫著哪個銀行、幾月幾日開的戶,密碼是多少等等信息。
「姐,你一直沒回我消息。」
她試圖把卡塞進我手裡。
「我知道這裡的錢基本都是你的,我不要,姐,你快拿回去!我和嘉良說好了,我們先不買房子了,等再攢兩年錢再買……」
「姐,爸已經不在了,媽她……」她頓了頓,繼續道:「你知道的,媽一向就是嘴硬心軟,她不是不愛你的!」
我只靜靜地看著她。
她還和小時候一樣,在父母愛意的滋養下,長成了一朵純潔無瑕的小白花。
似乎在她眼裡,什麼都沒有比全家恩愛和諧,大團圓包餃子來得更重要。
可她不是我。
「小雯,」我忽地開口,「當年爸有撫恤金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爸是我高考的第二天上午上工時,從工地腳手架上摔下去的。
彼時我剛考完倒數第二門考試,覺得自己發揮得不錯,信心滿滿地想著假如最後一門也好好考,我甚至可以衝刺省城更好的學校。
可噩耗突如其來。
我媽聽聞消息,直接哭暈了過去。
妹妹還只是未成年。
家裡只有我了,於是我一咬牙,缺考了下午的考試,跟著我爸的工友在醫院跑上跑下。
可即便如此,我爸還是沒能搶救過來。
我媽醒來時,我爸已經永遠閉上了雙眼。那段時間,家裡晦暗無光,而我心裡除了父親去世的這一塊巨石之外,還壓著高考失利的重擔。
是出分後,班主任看了我的成績覺得實在可惜,給我媽打來電話勸我再復讀一次。
那晚我媽拉著我的手,淚眼朦朧地訴說工地老闆不做人,不知道還有沒有賠償,又說家裡的存款沒多少,供兩個孩子上學很快就捉襟見肘,最後又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說自己沒用,是個賺不到錢的家庭主婦。
我既心疼又自責。
可除那以外,我更恨自己的弱小和無能。
我主動提出放棄復讀,即便班主任一遍遍告訴我太可惜了,即便我心底還燃燒著那個大學夢。
此刻,我看向妹妹。
她長久的沉默,和眼神驟然的閃爍躲閃,令我明白了一切。
我爸剛去世的幾年,媽媽和妹妹總在哭。
是我硬抗起了這個家。
我當學徒時賺的每一分工資,全都無怨無悔地交給了家裡,甚至自己還用著卡頓得要死的小米手機,卻還在過年時,給媽媽和妹妹一人發了一千塊的紅包。
我把自己當成救世主,頂樑柱。
卻不想其實只是他們眼裡的跳樑小丑罷了。
我爸去世九個月後,撫恤金到帳了,整整 120 萬元。
我媽拿錢買了電梯房,又給妹妹買了最新款的水果手機,等我得知消息時,剩餘的錢已經被她全部買成了定期存單。
「你爸最後的念想就是家裡有個大學生,總得給你妹妹留著點以防萬一。」我媽這樣說著。
「小靜,你不會還想著復讀吧?你要是考不上難道再復讀一年嗎?」
那時距離高考只有不到三個月。
她一盆盆的冷水徹底澆透了我心底最後一點火焰。
我看向妹妹,她臉色已然蒼白。
「是爸的工友告訴我的,有次我低血糖差點暈在地鐵上,他看見我,問我不是賠償金馬上就到帳了,怎麼還不回去念書。」
我苦笑了下。
「你說媽嘴硬心軟,說她不是不愛我。」
「我信了一次又一次,所以我把所有存款都轉給媽,我不求她對我像對你一樣,恨不得掏出心窩子把最好的都拿給你,但我只要一點點,一丁點愛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