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銀行吧。」
這一路,蔣禹城體諒我,沒有多問,車速卻提得很快。
等站到 ATM 面前,我幾次試圖插卡都插不進去,才發現自己的手都在抖。
最後我終於深呼吸,插卡。
輸入密碼時,我想了想,又輸了妹妹的生日作密碼。
然後我看到了卡里的餘額。
那一瞬間,我只覺得眼睛都是花的。
ATM 機上顯示的三個數字如同一個笑話,在往我臉上一下一下抽耳光。
0.00

呵。
一毛錢都沒有。
震驚無措的同時,那股「果然如此!」的念頭贏得了拉鋸戰,迅速占領了我的全部大腦。
果然如此!
果然什麼替我攢錢都是騙我的!
果然從頭到尾都是為了拿我的錢去貼補妹妹!
果然媽媽就是不愛我!她愛的從來就只有妹妹!
眼淚不受控制,洶湧地漫出眼眶。
蔣禹城聞聲將我摟進懷裡,一下一下拍著我後背。
「是不是你媽給你拿錯卡了?」
「別急別急,我們再去找你媽問問。」
過了許久,我終於稍微緩和了情緒。
「不。」
蔣禹城看向我。
我在他眼裡,看見自己浮腫的,甚至連一抹笑都扯不出來的面孔,那雙眼睛甚至通紅得駭人。
「她不是拿錯卡給我。」
「她就是要拿我的錢去貼補我妹。」
說完,我拿起電話,給妹妹撥了過去。
她一下就接通了。
「姐,查了嗎?媽是不也狠狠貼補你了?咱媽真的沒話說,不過姐你本來存的就多,這次是不是徹底成小富婆啦?」
我打斷了她的碎碎念。
「小雯,這幾年你把錢存在媽那,你自己錢還夠花嗎?」
「呃……」妹妹聲音頓了一下,隨即有些尷尬地開口。
「對不起啊姐,我講實話,這幾年媽其實也貼補了我一點。你知道的,嘉良他家太有錢了,他總習慣性吃好的穿好的,我想跟他走下去,起碼我倆的生活水平不能差太多嘛。」
「媽每個月貼補你多少錢?」
我聽到我的聲音,濃濃的鼻音背後,已全然是冷漠。
「三千……哎,姐我給你說實話吧,媽每個月給我五千,但我年終獎的的確確是每年都轉給媽的!存錢這件事媽要求我要求得很嚴格,這點我絕對沒占便宜……」
她後面的話,我已經聽不清了。
五千塊啊。
不是一年五千。
是一個月五千。
一年足足六萬塊。
我忽然想到第一年當美甲師學徒的那年。
因為父親去世的突然,我高考時有一門缺考,導致總成績一落千丈,最後只能勉強摸到專科的門檻。
那時爸爸的賠償金還沒影,我媽說:「靜靜啊,你爸走了,咱家可不能坐吃山空啊。」
「你妹還那么小,你的高考已經耽誤了,不能再耽誤你妹的中考了啊!」
我妹自小就聰明可愛成績優異,是當之無愧的尖子生。
和她不同,我木訥、呆板,成績也平平,一直在班級中游徘徊。
專科的學費很貴,貴得讓我們這個本就貧瘠的家庭根本負擔不起。
那時我想,如果家裡一定要出一個大學生,那肯定就會是妹妹了。
如此,我才選擇徹底放棄了復讀,去學了美甲這門幾乎不需要任何成本投入的工作。
可做美甲學徒,真的很苦。
打磨機揚起的粉塵讓我一次次雙眼紅腫過敏。
劣質的甲油膠讓我整個手都起滿了水泡。
有客人見到我這雙手,還以為是我有什麼傳染病,一臉厭惡的要求店長必須換人做才行。
第一年好不容易忙完了過年的旺季,本該給我們發工資和獎金,店長卻惡意剋扣了我的那部分錢。
「你只是個學徒!你的工資就是學費!天底下哪有白來的午餐?!」她理所當然地說著。
我軟磨硬泡,苦苦哀求,逼不得已又叫來警察。
最後五千塊的獎金,對方卻只施捨般地甩給我二百。
「為這點錢,臉都不要了?!我告訴你陳靜,A 市的美甲圈,你算是被封殺了!」
那天我回家,異常艱澀的向我媽開口,這個月的家用能不能遲點再交。
我媽卻一口回絕。
「你妹妹還在念書,家裡剛買了房子,裝修還是貸款裝的,你是要媽媽動你爸留下的棺材本嗎?」
然後她又會說,你看看誰誰誰家的孩子,大學畢業就月入過萬,上個月還剛給親媽買了大金鐲子。
那兩句話啊,深深刺痛了我。
我不由得捫心自問。
是我太無用、太愚笨嗎?都已經成年了居然還要親媽拿父親的撫恤金供養家庭生活?
那年我找工作找了很久,很多門店一聽我的名字,立刻就臉色一拉擺手讓我走人。
還是師傅看我審美在線,對客戶也很有耐心,才把我收到門店裡,給了我一口飯吃。
我深呼吸口氣,心臟抽疼,忍不住想。
所以當我懇求晚一點點交家用卻被無情拒絕時。
當我一遍遍因為自己的無用而陷入內耗時。
媽媽已經在按每個月五千補貼給妹妹了嗎?
5
我讓蔣禹城先回家,自己則枯坐在車裡。
手機狂震,妹妹的消息一條一條發過來。
【姐,都是我的錯,你別跟媽吵架啊。】
【我剛聽姐夫說了媽給你銀行卡的事,這次她辦得太不對了,姐,我這就把錢轉給你,我不要你辛辛苦苦攢的錢。】
【姐,你理理我好嗎?我知道你最疼我了,你別不理我好嗎,我害怕……】
一字字,一句句。
她惶恐,她害怕,她要我的理解。
那我呢?!
我的感受呢?我的憤怒和委屈呢?
即便理智在一遍遍告訴自己,這也不怪妹妹,本來就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從小我跟著爺爺奶奶生活在老家,而妹妹跟著爸媽,她本來就跟爸媽更親近一點。
更何況,那錢是媽給的,要我的錢原本也不是妹妹的本意。
可下一秒,我媽的小作文也衝進了我們的家庭聊天群。
【陳靜!你就是這麼對你妹妹的嗎?】
她甩了一張截圖,是妹妹控訴她不該用我的錢貼補她,準備把錢轉回給我的消息。
【你跟著你爺奶一點好的沒學著,就學到怎麼從自己家人身上摳錢了是嗎?】
【給小雯的根本不是你那點臭錢!是你爸的撫恤金!我也不怕告訴你陳靜,你爸的撫恤金還有我的養老金,將來全是你妹的,你一毛錢也拿不著!】
【你休想惦記屬於你妹的錢!】
林林總總,她發了一堆又一堆。
每句話都像在我胸膛上開槍。
她總這樣,覺得我什麼都是想搶妹妹的。
小時候,我被爺爺奶奶帶走,帶去鄉下撫養。
他們總說要不是為了讓我爸媽趕緊生二胎給他們生個大孫子,才不會把我這個賠錢貨帶回家。
我沒有名字,就這麼被叫老陳家的賠錢貨叫了許多年。
爺爺每天就在村裡和人打麻將玩牌,奶奶對我也沒有很上心,直到我四五歲了還裹著尿布,屁股、大腿上長滿了紅彤彤的濕疹。
是村委新來的大學生看不下去,拍了照片發給我爸媽,我這才終於被接回了城裡。
那時妹妹剛出生不久,媽媽生她時難產,切除了子宮,這是她此生能有的最後的孩子。
於是她將妹妹視若珍寶。
而對我,她卻總嗤之以鼻。
有次我聽到她和爸爸小聲咬耳朵。
「怎麼辦,這大丫頭現在和你媽一模一樣,連吃飯砸吧唧嘴都那麼像!我真是受夠了,簡直像在家養了個小婆婆。」
我是直到七歲,必須得去上學了,才終於被他們取好了名字。
「吃飯吧唧嘴真是煩死了,就叫靜吧,以後安安靜靜的才好呢!」
有一年我爸工地老闆大發慈悲,除了獎金外,還給了一張雙人的自助餐券。
媽媽特意提前給餐廳打了電話問能否帶小孩子一起去。
得到對方肯定的答覆後,我在家幾乎要樂瘋了。
我早聽同班同學說起過自助餐,有海鮮有火鍋有日本料理還有燒烤,應有盡有,令人無限嚮往。
可當晚我放學回家時,家裡卻空無一人。
同樣消失的,還有那張看起來就異常昂貴的,雙人自助餐券。
他們很晚很晚才回來,吃得肚皮溜圓,妹妹那時話還說不清楚,就抱著肚子高喊,還要吃蜘蛛餐!
我當時委屈得要命,哭著問我媽:「為什麼不帶我去?你不是打電話問了嗎,可以帶小孩子的呀。」
可話剛說出口,我媽臉色驟變。
下一秒,她冷冷看著我呵斥:
「你怎麼什麼都跟你妹搶?你妹從小到大都沒吃過自助餐,你大你妹三歲,還要跟你妹搶一口飯吃?有你這麼當姐姐的嗎?!」
她的話啊,冰冷刺骨,簡直如同毒箭一樣狠狠扎進我骨髓。
以至於後來的我在每件事上都要先想想,自己有沒有當姐姐的樣子,有沒有搶妹妹的所有物。
以至於高考後選擇是否復讀時,我習慣性退讓,讓成績更好的妹妹繼續讀書。
似乎我的退讓和犧牲,才能成為我進入這個家的敲門磚,才能讓媽媽將一點點目光投射到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