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正美滋滋吃著蘋果的人,一看到我出現在門口,嚼東西的動作猛地一僵,眼神瞬間飄忽起來,一副小孩做壞事被抓包的心虛模樣。
看她精神尚可,還知道心虛,我高懸了一路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
想朝她笑,鼻子卻酸得厲害;想罵她,嗓子卻像被棉花堵住。
最終朝她重重地「哼」了一聲。
我快步走過去,跟陳阿姨打過招呼,接過小碗。
重新舀了一勺,遞到她嘴邊。
可勺子剛伸到她嘴邊,看著她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心裡那點堅強瞬間土崩瓦解。
嘴往下一撇,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邊哭邊惡狠狠地問:
「疼不疼?」
見我哭,媽媽的眼睛也紅了。
她抬起那隻沒扎留置針的手,有些笨拙地想幫我擦眼淚。
「不……疼。」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粗嘎,完全沒了平日裡那股精氣神。
哪怕這樣,她還要費勁地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斷斷續續地嫌棄我:
「別……哭了。丑、醜死了。」
聽到這熟悉的嫌棄,我哭得更凶了,眼淚鼻涕全蹭在她手上。
「別惹阿姨哭,醫生說她要靜養。」
一隻溫熱的大手伸過來,掌心托著幾張柔軟的紙巾,不由分說地按在我臉上,替我把那些狼狽的痕跡胡亂擦了一把。
陸此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床邊。他一邊按著我的腦袋給我擦淚,一邊看向病床上的鄭女士,語氣熟稔又無奈:「等好了您再跟姜姜斗。」
我媽沖他點點頭,然後擺了擺手,意思讓陸此管管我。
陳阿姨在一旁看得好笑,跟我解釋:
「醫生說手術成功,也恢復得挺好的。」
陸此轉頭看我,嘆了口氣,把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哄小孩:
「別哭了,再哭下去,阿姨還得費力哄你。」
我止住眼淚,紅著眼睛瞪他:「到底是什麼病?為什麼要瞞著我?」
陸此看了一眼鄭女士,見她沒反對,才避重就輕地解釋道:
「甲狀腺瘤。位置長得不好,壓迫了氣管和喉返神經,醫生說有窒息的風險,屬於限期手術,不能拖。」
聽到「腫瘤」兩個字,我腦子裡「嗡」的一聲,手腳瞬間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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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察覺到我的反應,陸此立刻握住了我的手。
大掌包裹下,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過來,語氣更加輕柔:
「別自己嚇自己。是良性的。手術很成功。」
「那她的嗓子……」我看了一眼媽媽脖子上纏著的厚厚紗布。

「那是術後神經水腫,加上全麻插管刺激的,養一段時間就能恢復。」
聽陸此說著沒事,我還是聽出了一身冷汗。
完全不敢深想,只能緊緊反握住陸此的手。
轉頭看向病床時,眼淚又有點忍不住了。
鄭女士大概是嫌我這副沒出息的樣子丟人,雖然發不出聲音,還是費勁地沖我翻了個白眼,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矯、情。」
見我又要哭,一旁的陳阿姨嘆了口氣幫忙解釋:
「姜姜別怪你媽媽。確診那天,她第一個反應不是怕手術,是怕你知道了要在手術室外哭暈過去。」
陳阿姨紅著眼眶看了我媽媽一眼,繼續說道:
「你從小膽子就小,又沒怎麼擔過什麼事情,怕你壓力太大扛不住。
正好小此那兒環境好,把你支過去干點活,讓你有點事做,省得你一個人在家胡思亂想。」
面對未知的恐懼,媽媽的第一反應,依然是怎麼安頓好我。
從我有記憶起,爸爸這個詞就是缺席的。
這二十多年,鄭女士既當爹又當媽。
換燈泡、通下水道、扛米袋……她用看似柔弱的肩膀,硬生生給我撐起了一片沒有任何風雨的溫室。
她習慣了擋在我前面,我也習慣了心安理得地躲在她身後,做一個只會喊媽的「廢物」。
可我忘了,超人也會老,也會生病,也會倒下。
做了兩個深呼吸,收回快要溢出來的酸澀和柔軟。
哪怕心裡已經哭成狗,我也要讓媽媽知道,我可以擔事情的。
可以了的。
10
陸此怕我還擔心,主動帶我去找了主治醫生。
是他認識的學長,姓周。
見陸此帶我去找他,眼神在他牽著我的手上轉了一圈,露出一副「果然是她」的瞭然笑容:
「這就是小陸說的姜姜吧。為了這台手術,小陸可是差點把我電話打爆。」
陸此沒理會他的調侃,拉著我坐下,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專業的事讓專業的人來做。讓周醫生跟你說好不好?」
我點點頭。
周醫生收起玩笑,拿出一張影像片子,耐心地指給我看:
「放心吧,手術非常成功……修養半個月就能恢復。」 他又細緻地交代了一些術後的飲食禁忌。
從辦公室出來,心裡終於安定了些。
劫後餘生的慶幸感湧上來,讓我整個人都有些脫力,下意識地想往陸此身上靠。
就像小時候一樣。
「等鄭阿姨出院養好了身體,就讓她多放鬆放鬆。」
陸此順手接過我手裡的包,繼續說著勸慰的話:
「別讓她總操心你的事了。我家陳女士性格開朗,讓她們多結伴出去旅遊散散心。」
我聽著他的安排,覺得很有道理,但又莫名覺得哪裡不對勁。
從小到大,我和我媽相依為命,她去旅遊,那家裡不就剩我一個了?
一種被「拋下」的落寞感油然而生,我停下腳步,抬頭愣愣地問他:
「都去旅遊了……那我怎麼辦?」
陸此也停了下來,轉過身垂眸看著我。
眼裡翻湧著我沒見過的滾燙情緒。
他突然抬手,不輕不重地在我腦門上彈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
「我呢?」
他往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將我完全籠罩:
「就不能粘著我嗎?」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臉,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心跳卻先一步亂了節奏。
臉頰發燙,嗓子發乾。
腦海里早已是尖銳爆鳴的「這男人好手段」,話到嘴邊變成了:
「那……工資還發嗎?」
陸此維持著逼近的姿勢,原本深情款款,仿佛下一秒就要吻下來的表情瞬間凝固。
進退兩難的躊躇在他臉上看起來有點好笑。
最終他輕輕嘆了口氣,抬手狠狠揉了一把我的頭。
「你可真是……」
「發!給你發!你買花還給你開增稅發票!滿意嗎?」
11
我坐在鄭女士床邊給她看我手機里的照片。
陸此在邊上剝橘子。
他伸手直接喂到我嘴邊,我頭也沒抬,張嘴就接。
鄭女士眯了眯眼睛,視線越過手機螢幕,指了指陸此手上已經結痂的牙印,半點沒有猶豫,啞著嗓子罵我:
「鄭姜姜!你屬狗的?!」
「……」我一口橘子差點噎住。
我百口莫辯,臉漲得通紅。
要不是被你嚇得,我能下這麼重的嘴嗎!
但看著她那副嫌棄的表情,我又覺得不能就這麼輸了氣勢。
我不甘示弱地咽下橘子,理直氣壯地反問她:
「你答應給我買的限量版手辦呢?」
這下輪到鄭女士被噎住了。畢竟是她理虧。
她心虛地移開視線,撇了撇嘴,把頭扭向一邊,假裝檢查吊瓶里的藥水還剩多少。
「噗。」陸此在一邊笑了出來,開口幫我解釋:「阿姨,我們鬧著玩的,姜姜知道輕重。」
嘖,怎麼說得這麼曖昧。
我正想著怎麼解釋,陸此抬手看了看錶,說:
「阿姨,我先送我媽媽回去,晚點我再過來。」
一旁的陳阿姨也適時站了起來,笑著對我說:
「是啊,姜姜,我先回去了。你媽這兒有護工看著,你也別太硬撐。」
我心疼陳阿姨一把年紀了還為了我家的事連軸轉,連忙點頭:
「陳阿姨您快回去休息吧。」
陸此帶著陳阿姨離開。
病房門關上,房間裡只剩下我和鄭女士兩個人。
原本虛弱著的人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半坐著朝我歪過來:
「哎,快跟媽媽說說。」 一臉興奮地八卦: 「進展怎麼樣了?」
我一臉懵:「什麼進展?」
「別裝傻。」鄭女士伸手輕輕拍了我一下:
「媽媽是很開明的。再說了,陸此這孩子我從小看到大,知根知底,放心的很。」
她指了指自己的手,給了我一個「你懂得」的曖昧眼神:「你都咬他了……」
我看著她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足足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她在想什麼廢料。
我只覺得天雷滾滾。
我!姜南!
一個不談戀愛不社交,頂多在被窩裡養養紙片人老公的二次元死宅,我能懂個屁!
「媽!你腦子裡都在想什麼!」跟媽媽說著這個,我感覺自己整個頭都要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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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速飛快地把當時情緒失控才咬人的前因後果解釋了一遍。
真的!沒有任何旖旎色彩!
聽完我的解釋,鄭女士的八卦之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了。
「哦……就是單純咬了一口啊。」
她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嘟噥了一句,隨即重新躺回枕頭上,拉過被子蓋住頭,翻臉無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