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雙的眼睛,清雋深刻的輪廓,左眼角那顆小小的痣。
時嶼。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手中的香檳杯從指尖滑落。
「啪」地一聲。
水晶碎裂的聲音在死寂的宴會廳里格外刺耳。
但我完全聽不見。
我只能看見他。
看見他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步履沉穩地朝我走來。
七年。
兩千五百多個日夜。
我以為他死了。
我為他立過衣冠冢,為他流過數不清的眼淚,為他拒絕過所有可能。
我甚至差點活不下去了。
可現在。
他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活生生的,呼吸著的,走向我。
時嶼在我面前停下腳步。
四目相對。
「諾諾,是我。」
「我回來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視線迅速模糊。
下一秒,他伸出手,輕輕將我擁入懷中。
溫暖,堅實,帶著淡淡的雪松香氣,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
七年了。
眼淚決堤般湧出,我攥緊了他的西裝前襟,像個迷路多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歸途。
整個宴會廳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戲劇性的一幕震住了。
陳燼卻突然炸了。
他拚命掙脫開保鏢的禁錮,衝到我面前,指向時嶼,眼睛血紅,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江諾!」
「這是什麼?!你找來的替身?你想用這種方式羞辱我?」
他試圖拉開時嶼。
「你給我放開她!你算什麼東西!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贗品,也敢碰我的女人!」
時嶼鬆開我,穩穩地攬著我的腰。
他緩緩轉頭,憐憫地望向與他有七分相似的陳燼。
「贗品?」
「剛才這位老太太,還有諾諾的話,大家應該都聽清楚了。」
「是你,陳先生,在合約存續期間,隱瞞與他人同居並致其懷孕的事實,違約在先。」
「也是你,挪用母親救命錢去投機,失敗後試圖道德綁架、網絡誹謗諾諾,企圖繼續索取財物。」
時嶼的目光掃過陳燼慘白的臉,聲音清晰而冰冷。
「現在,你指著我說,贗品?」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
「需要我提醒你,是誰在模仿誰的神態,誰在復刻誰的習慣,誰靠著這張相似的臉,過了五年衣食無憂,卻還心生怨懟的生活嗎?」
「到底誰才是那個可悲的替代品,你自己心裡,真沒數嗎?」
陳燼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樣,臉憋得通紅。
他死死盯著時嶼的臉,又猛地看向我,突然嘶吼起來。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江諾,分明是你出軌了!是不是?你早就跟這個男的勾搭上了對不對?所以你才急著甩了我!什麼合約到期,根本就是你找到了新歡!」
他轉向圍觀的人群,聲嘶力竭:
「大家看清楚!這個女人,口口聲聲說我背叛她,結果自己早就找了別的男人!還找個跟我長得像的,她想幹什麼?想誣陷我是替身嗎?」
秦小雨也反應過來,連忙幫腔,聲音帶著哭腔:
「是啊……這位先生,您為什麼偏偏長得……長得這麼像陳燼哥哥?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而陳母,在最初的震驚後,竟又朝著我和時嶼哭嚎起來:
「江小姐!這位先生!你們都是好人!大人有大量!別跟這個不孝子一般見識!救救我吧,我真的快死了啊......讓他坐牢!讓他賠錢!你們要幫我做主啊!」
10
我深吸一口氣,將從時嶼身上的視線收回。
不耐煩地看向面前的三人。
真吵。
我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在了癲狂的陳燼臉上。
「陳燼,你聽不懂話嗎?」
我冷漠地指向他左眼角。
「需要我再提醒你一下嗎?你左眼角這顆痣,是我找人特意給你點的。」
「還有你的髮型,你的穿衣風格,你說話時的一些小動作……都是我這五年,一點一點,按照他的樣子,幫你改過來的。」
我輕聲笑了。
「你也別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樣。」
「見你第一面,我就問過你了,介不介意我改造你。」
「你說,不介意。只要,我給你的錢,足夠多。」
陳燼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地後退,撞翻了身後的香檳塔。
水晶杯碎了一地,酒液四濺。
秦小雨尖叫著躲開,卻還是被濺濕了裙擺。
陳燼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我,又看看時嶼,眼神從震驚,到茫然,再到徹底的瘋狂。
「替身……我是替身……哈哈哈哈……江諾,你把我當替身……」
他突然暴起,指著時嶼。
「那你呢!你消失七年,現在突然回來,不就是看她有錢了想來分一杯羹嗎!裝什麼深情!」
我看著陳燼,反問他:
「陳燼,你以為你的那些小心思,我不知道嗎?」
陳燼愣住了。
「知道為什麼無論你怎麼鬧,我都哄著你,捨不得打你嗎?因為你的這張臉,真的很像他。」
「七年前,要是沒有那場意外,我和時嶼早就訂婚了。」
「你一個搶了本該屬於他的七年的贗品,有什麼資格跟我質疑他!」
「陳燼,我和時嶼之間,還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我看向還在哭嚎要錢的陳母。
突然發現,陳燼這對母子,真是太像了。
我不在意地讓人把她丟回醫院。
中間斷了一個月的治療,醫生早說了她沒幾天可活了。
剩下的時光,開點止痛藥就行了。
陳燼在被拖走時突然嘶吼:
「江諾!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的!」
我卻無暇再顧及其他了。
我迫不及待地轉過身,看著時嶼還站在原地。
我鬆了口氣,視線又一次模糊。
「時嶼。」
他快步走上前,將我擁入懷中。
「我在。」
「諾諾,我們回家,我會和你解釋清楚。」
我無力地靠在他身上,任由淚水滑落。
巨大的驚喜過後,內心便被極大的憤怒所替代。
七年。
整整七年!

我昏迷了整整三個月,醒來後便得知了他的死訊。
可現在。
他卻突然出現了。
我握緊了手包,指甲陷進掌心。
車子很快在公寓停下。
我快步走回家,從酒櫃里翻出烈酒。
辛辣感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才讓我感受到真切。
我抬起頭,看著門口消瘦的身影。
「時嶼,七年,我只給你七分鐘。」
11
時嶼的眼神暗了暗。
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玄關柜上,朝我走來,腳步卻不似剛才晚宴上那麼平穩。
我愣了愣,發覺他的左腿似乎有些僵硬。
時嶼在沙發上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像是等待審判的囚徒。
「七年前,瑞士,阿爾卑斯山滑雪場。你還記得嗎?」
我握著酒瓶的手指驟然收緊。
怎麼會不記得。
那天可是我 20 歲的生日。
雪崩的前一小時。
時嶼剛向我求了婚。
我顫抖著舉起酒瓶又灌了口,才緩緩開口:
「那天,你把我護在身下,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醒來時在醫院,我爸媽告訴我,你死了。」
什麼都沒給我留下。
第一年,我每天都在自殺的邊緣。
我吞過安眠藥,割過手腕,站在江邊試圖跳下。
是我爸媽二十四小時守著我,求我活下去。
第二年,我開始全世界找他。
我不相信他死了。
我雇了最貴的搜救隊,查了所有醫院的記錄,甚至去認過無名屍......
一次,他們告訴我找到一具亞洲男性的屍體。
身高體型都像時嶼。
我去了,掀開白布的時候,手抖得根本停不下來。
第三年,我爸媽強制性地將我綁回了國。
我快瘋了,每天睡不著覺。
直到,我看到了陳燼。
我花了整整五年的時間,將他打扮成時嶼的樣子。
欺騙自己,假裝時嶼還在。
至少這樣,我能睡得著覺。
可假的就是假的。
陳燼只會算計,只會貪婪,只會用時嶼的臉,做最噁心的事。
我抬起頭,看著沙發里的人影,忍不住自嘲。
江諾,你真沒有用。
他還沒解釋清楚。
你心裡就已經原諒了。
我輕輕嘆了聲氣,卻聽見時嶼開口:
「是我......讓爸媽轉告叔叔阿姨這麼和你說的。」
12
時嶼閉上眼睛,喉結滾動:
「我沒死,但……比死更糟。」
「我被挖出來時,已經停止了呼吸十五分鐘。直升機把我送到蘇黎世大學醫院,在 ICU 里躺了三個月。顱腦損傷,脊椎骨折,內臟出血……醫生下了六次病危通知。」
「醒來後,我發現自己動不了。全身癱瘓,只有眼睛能眨。」」
我的呼吸停滯了。
「他們說,我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至於站起來……機率不到百分之一。」
「那時候,你還沒醒。我靠著眨眼,告訴了爸媽我的想法......讓他們聯繫了叔叔阿姨。」
時嶼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我被轉到德國的一家康復中心。前兩年,我連坐起來都做不到。第三年,終於能靠著支架坐幾個小時。第四年,開始嘗試站立,但每次都會摔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