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我家走的老闆娘停下來，回頭看著我。
「咋了？」
「我、我爸喝多了，在家罵人呢。我……我就在外面躲躲，晚點再回去。」
她沒說話，靜靜注視著我。
似乎在辨別我說得真假。
天已經很黑了，我很慶幸她看不清我的表情。
但還是緊張得心快要跳出來了。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哦，你別在外面待太久，早點兒回家，叫你爸明天趕緊過來結帳啊。」
「知，知道了嬸兒。」
我應了一聲。
緩慢往村口走去。
「小禾！」
老闆娘忽然叫住我。
「天黑了，仔細看路。」
我出了一身冷汗。
在冷風裡涼颼颼的。
控制住聲音里的顫抖：「好，謝謝嬸兒。」
眼見她走得看不見身影了，我才繼續往外跑。
出了村口，踏上馬路。
我的心狂跳。
沒等我高興，手腕忽然間被抓住。
15
我極力控制才沒讓自己尖叫出來。
「小禾！是我！」
熟悉的聲音響起。
我回頭一看，是沈阿姨。
第一反應是狂喜。
隨後就是撲面而來的羞恥。
白天我爸爸剛剛跟遲煜動手。
我有什麼臉面對沈阿姨？
「小禾，跟阿姨說，你是真不想上學了嗎？」
沈阿姨的聲音穿過黑夜傳到我耳朵里。
聽到她這麼問，我有點想哭。
「阿姨……我想讀書。」
沒忍住，哭了出來。
又怕被人聽見，我只能壓抑著哭聲。
沈阿姨嘆了口氣，摟住我。
「好孩子，跟我走吧。下周你們就中考報名了，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我身體僵了一下。
「我……我爸不讓我上學了，我想找個地方打工。」
「傻孩子，你這麼小，哪有地方能用你，錢的事你不用擔心，阿姨會資助你，你上次都進步到前十名了，再努努力，中考肯定成績更好。」
聽著沈阿姨的話，我仿佛真的擁有了一個美好的未來。
我很可恥地心動了。
沈阿姨牽著我的手，把我帶到了她的車裡。
「林禾！」
后座坐著遲煜。
他看見我很高興：「你沒事就好，下次別那麼笨，擔心死我了。」
我不好意思地看著他：「對不起遲煜，白天我爸爸那麼對你。」
「沒事沒事，你能回來繼續和我一起上學就好了。」
遲煜很大度地擺擺手。
「你不在，我吃飯都沒味兒！」
我又重新回了學校。
那天我爸來學校鬧得那一場，被很多人都看見了。
於是一碰見我，他們就會下意識繞開。
我儘量忽視那些異樣的眼光。
現在最重要的，是我的學習和考試。
我不能辜負沈阿姨對我的幫助。
同時也在恐慌著。
生怕哪一天，我爸又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拽著我領子要讓我回家。
他確實來了。
在中考結束那天下午。
我一走出考場，就在門口看見了他。
16
我一瞬間僵在原地。
爸爸的表情不算生氣，也並沒有笑。
而是一種更讓人恐慌的面無表情。
他也注意到我了。
我的腳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直到人全都走光了。
遲煜也出來了，他看見我爸, 警惕地擋在我身前。
爸爸忽然笑了一下。
「死丫頭, 不想嫁人, 原來是城裡有更好的。」
「不是的！」
我下意識反駁。
不想讓我和遲煜的友情被這種話玷污。
「行了, 這麼護著, 還裝什麼？」
他見我不動, 就自己走過來。
「靠著別人可憐你, 考完試了, 這下滿意了？」
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接著捏成一個拳頭。
為什麼？
明明是我的父親, 總要對我說這種話？
他把我當成女兒, 還是可以隨意辱罵的出氣筒。
我低著頭不說話。
沉默是我唯一的武器。
「林禾成績很好, 她能考上重點高中, 以後肯定也能考上大學！」
遲煜大聲說。
我抬頭驚訝地看著他。
這個每次都堅定站在我前面的人。
他好像比我更相信我自己。
「嘁。」
爸爸嗤笑出聲。
「我的女兒我還不知道？成績都拿不出手。」
「那是以前她吃不飽，根本沒精力學習！」
遲煜好像天生不知道害怕。
面對我爸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他的聲音依舊很大。
「你連飯都不給她吃飽，還怎麼學習！」
「死丫頭, 你傍上富二代了, 連我這個爸都不放在眼裡？」
我爸一向不對外人發火。
他的憤怒全都向我發泄。
「爸。」我說, 「我能考上大學，我要上學，不會跟你回去的。」
這是我第一次用這麼冷靜的語氣和他說話。
我爸半張著嘴, 愣愣地看著我，眼裡有我看不懂的情緒。
忽然他笑了起來。
「好好好，你倒是翅膀硬了。」
他像是生氣，又像是高興。
扔下個口袋, 轉身就走。
「考不上大學，就滾回家給老子種地！」
原來反抗這麼簡單。
我愣了好一會兒, 走過去撿起那個口袋。
裡面放著五百塊錢和一包餅乾。
村口雜貨鋪里那個，我一直很想要的餅乾。
17
我和遲煜考進了同一所高中。
他的厭食症有所好轉。
即使沒有我在身邊, 也能正常吃飯。
只不過很挑食，不喜歡的絕不多吃一口。
沈阿姨已經很滿意了。
至少他不會因為太久不吃飯昏倒了。
高中學習很忙, 我不敢鬆懈一刻。
但沈阿姨依舊每天給我們送飯。
季節輪轉，終於到了高考。
我以為我會緊張。
但走進考場那一刻，我反而安心起來。
甚至在寫完作文之後還有心情去看窗外的鳥。
我很快就會和它們一樣，自由地飛了。
這三年，我爸很少來看我。
每次他會在沈家門口留下一兜子土豆或者蘿蔔。
有時候也會是一袋大米。
這都是我家地里種的糧食。
有時候我會想。
他愛我嗎？
不知道。
可能連他⾃己都不知道。
考完最後一科, 我走出來，下意識在⻔口搜尋。
沒看到他竟然有⼀絲失落。
但很快就被沈阿姨激動的情緒感染。
聽著她倆在⼀旁說暑假的計劃，我也跟著開⼼。
「⽲⼉。」
熟悉的聲⾳響起。
我僵硬地轉頭。
明明剛才期待來著, 現在⼜想逃避。
「家⾥糧食下來了，我換了錢，你也去外頭玩玩。」
很難想像這是我爸嘴⾥說出來的話。
他老了一點。
動了動嘴，⼜問：「考得咋樣？」
「林禾模考成績那麼好，肯定能考上。」
遲煜依舊⽐我還對我⾃己有自信。
我爸聽了他的話, 看著我的眼神帶了點期待。
我點點頭, 說：「應該能考上。」
爸搓了搓⼿, 有些⽆措。
這是我第⼀次看到他這樣的表情。
直到我拿到通知書，他更激動。
圍著他平常喝酒的桌⼦轉了好幾圈。
「讀大學好，讀大學好。」
他有點語無倫次。
「咱家也出了個⼤學生！」
我也看著通知書上的那個名字。
是我期待了很久的⼤學。
我爸甚⾄想賣地給我交學費。
給他看了我申請的助學貸款, 他才作罷。
這三年我們交流很少。
我不知道該⽤什麼樣的態度對他。
或許還要很久我才能想明⽩。
但不重要了。
走出這裡，從此以後，天高海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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