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力氣太小了。
我爸一甩胳膊,他就摔了。
我慌了。
沈阿姨那麼珍愛遲煜。
如果遲煜因為我受傷,她肯定討厭死我了。
我像個被抓住後頸肉的狗一樣掙紮起來。
「爸,你別打我同學,求你了別打他,我跟你回家!」
我以為我求饒,爸就不會生氣。
可是他好像更生氣了。
「好啊,你倒是挺向著他!我送你讀書,給你錢,你倒好,心思全用在巴結有錢人身上了!」
他把我推倒在地上,彎著腰,手指著我的腦袋。
「小小年紀不學好,跟你那個死媽一樣,是個賤人!」
眼淚控制不住地流出來。
我分不清自己是害怕還是痛苦。
「爸!求你別說了,我們回家吧!求你了!」
我低著頭,一邊哭一邊說。
餘光能看見遲煜坐在地上。
我不敢去看他,怕看見他的目光。
更不敢看周圍人的眼神。
無論是什麼樣的目光我都接受不了。
「回家?你心裡還有那個家嗎?我累死累活掙錢,比不上人家一頓好飯是吧?我看你心早就飛到別人家了!」
我爸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條繩子。
他二話不說捆住我的手。
「你現在就跟我回家,讀書讀得心都野了!」
在我爸眼裡,我是他的所有物。
我並不是一個人。
更沒有尊嚴可言。
就像現在這樣。
手被繩子捆著,另一端在我爸手裡,只要他不放手,我就永遠逃不掉。
「林禾爸爸,這是幹什麼!」
班主任從辦公室跑過來。
喘著粗氣問。
「有話好好說,孩子都大了,你不能一味打罵啊,更何況林禾還是個女孩子。」
班主任的手伸向繩子。
11
爸爸一用力,我踉蹌著向他跌了幾步。
躲開了班主任的手。
「我教育我家孩子,用得著你管?」
他嫌惡地看著班主任。
「你這個老師怎麼當的,連學生都管不好!不知道要教女孩子廉恥?我要去問問你們校長,你這老師是怎麼當上的!」
我爸話里的惡意太過明顯。
班主任的臉色變了變。
語氣嚴肅道:「林禾爸爸,你要是真有什麼不滿,可以去辦公室,我們好好聊聊,別這麼對待孩子。」
「聊?」我爸好像聽到什麼可笑的事,「老子跟你有什麼好聊的,今天林禾必須跟我回家!」
說著就拽著繩子把我往外面拉。
「你不准帶走林禾!」
一個小小的身影忽然竄出來。
我一時間呆住了。
沒想到遲煜會跑出來阻止我爸。
但這也惹怒了爸爸。
他腿一甩,就把遲煜甩開。
這下他真的像個皮球一樣飛了。
「遲煜!」
摔倒的遲煜緊緊閉著眼。
不知道是疼得還是昏倒了。
班主任慌張地跑過去看他。
我的心揪起來。
遲煜那麼嬌氣,肯定很難受。
爸爸不肯就此作罷,他向遲煜走去。
我知道他下手有多重。
嚇得跪了下來。
「爸!求求你別動手,我跟你回家,我不讀書了,我回家!你別打他,我……我跟他不熟的,我不認識他!我們回家好不好……求你了爸……」
眼淚早就糊了一臉,尊嚴也不重要了。
可能我爸說得對。
我出生以後,媽跑了,家散了。
就是個喪門星。
在我身邊的人也沒一個不倒霉的。
是我的錯。
這半個月的時間給了我錯覺。
讓我覺得自己能和其他人一樣過上吃飽飯的好日子。
我錯了。
回村子裡,過一輩子算了。
12
初中是義務教育。
但是我已經考完了會考。
只要不報名中考,回家也沒人有權利阻攔。
回家那天晚上,爸喝了一晚上酒。
他說讓我讀到初中已經不錯了。
看看村裡人,有幾個讓女兒讀那麼多書的?
不都是早早打工,早早嫁人。
「老子哪一點對不起你了?你說你吃不飽,我還去給你送錢!」
他從兜里掏出皺皺巴巴的零錢。
捧在手心,送到我眼前。
「你看看你看看,我給人家搬磚頭賺到的錢第一時間就是給你送去,可你呢?」
錢又被他扔到地上。
爸爸忽然生氣,情緒激動地站起來。

「你這個死丫頭,我沒給你飯吃嗎!你去吃別人家的飯!」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說的好像沒錯。
但我也不想餓肚子。
真的太餓了,餓到我偶爾能把遲煜看成雞架,想啃上兩口。
那時候我覺得,說不定真會餓死。
「爸……我錯了。」
我乾巴巴地說。
他瞪著眼看我。
看了很久,又坐下來喝酒。
「你還記得村支書家那個兒子不?」
爸忽然說。
我的眼睛動了動。
麻木的腦子開始翻找記憶。
找出了一個流鼻涕的小男孩。
「那個小孩兒……」
「啥小孩!」我爸打斷我,「他比你大兩歲嘞。」
說完又喝了一口酒,很滿意地嘖了一聲。
「你也到年紀了,那娃喜歡你,明年春天,你就嫁過去。」
爸好像很高興,還哈哈笑了兩聲。
「村支書大方嘞,給十萬彩禮呢,爸給你拿兩萬,怎麼樣?我對你好吧?」
我腦袋嗡地一下。
爸把我叫回家,我以為他會讓我出去打工。
結果竟然是嫁人。
可是我才初中。
老師說,初中還沒有成年,不能嫁人。
我爸還在那兒自顧自樂呵:
「上那學有啥用,你看現在,啥也不用干就白得兩萬,你去他家那就是享福,你爸我也有面子,多好!」
我試圖提醒他:「爸,我才十六。」
「十六咋了!你媽嫁給我才十五,你還比她大一歲呢!」
13
我看著我爸興奮的樣子。
胸腔里好像有什麼東西要衝出來。
我已經答應回家了,為什麼要逼我嫁人?
「爸。」我嗓子發啞,「我可以出去打工,別讓我嫁人,我能掙錢。」
我爸嘬著酒水,覷了我一眼。
「你一個小姑娘,能掙什麼錢,安安心心嫁人,去婆家享福。」
嫁人能享什麼福?
我很用力地想,也沒想出來。
「你去再給我買瓶酒。」
桌子上的酒瓶已然空了。
我爸打了個酒嗝,眯著眼對我說:
穿上鞋走到他面前。
我倆乾巴巴地對視了一會兒。
我爸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
破口大罵:「他媽的跟老子要錢呢?你這個月不是吃人家的喝人家的嗎?錢呢?讓你糟蹋了?」
那是遲煜幫忙才被還回來的錢。
但是我不敢反駁。
訥訥地跑出去,往村口雜貨鋪走。
「小禾?你咋回來了?學校放假了啊?」
我正低著頭走,忽然被人叫住。
轉頭看過去,是小時候一起玩的鄰居姐姐。
她背著個大被子,臉色很蒼白。
「我……不念了。」
她愣了一下,說:「咋不念了?讀書多好啊,不讀書咋走出去?」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正沉默著。
她背上的被子忽然哭了起來。
原來裡面包著個小娃娃。
她慌慌張張地把孩子抱到懷裡哄。
見我不解,她乾笑了兩聲:
「這是我的娃,半歲了。」
我愣了愣。
她才比我大幾歲?
就生了孩子。
鄰居姐姐攏了攏頭髮,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小禾,你好好求求你爸,回去讀書,讀書能去大城市嘞,這小村子能有啥出路。」
「你在這磨磨唧唧幹什麼呢!」
姐姐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聲厲喝打斷。
她很明顯地顫抖了起來。
那人走過來,瞪著姐姐,又瞥了我一眼。
「叫你給我買煙,在這閒聊什麼?耽誤了老子,把你腿打斷!」
姐姐窘迫地看了我一眼,慌慌張張點頭。
「我這就去,孩子在這兒呢,你……你小點聲……」
「孩子咋了!」那人梗著脖子,「廢物東西生了個丫頭片子,老子把她留著就不錯了!」
他推了姐姐一把,拽著她的衣領走。
也不管懷裡的孩子會不會被嚇到,一邊走一邊罵罵咧咧。
嫁人,原來是這樣嗎?
14
我不要嫁人。
心裡一旦萌生了念頭,就無法遏制地生根發芽。
買完酒我還剩八十多塊。
我的全部積蓄。
爸爸大概是喝多了,沒想起來要錢。
我把錢小心地包起來,放到貼身處。
就算不能上學,我也不要就這麼家人。
我要逃。
不管逃到哪兒都好。
我記得前兩年,村裡也有個女孩兒跑了。
那時候她都已經嫁人了,卻在第二個月跑了。
趁著夜色,我溜了出去。
村裡的路我閉著眼都能走。
越到村口我的腿動得越快。
那是一種激動的表現。
好像走出這個村口,我就能重獲新生。
馬上,馬上就要走出去了。
「小禾!你去哪?」
突如其來的喊聲嚇了我一跳。
我差點左腳絆右腳,把自己摔個狗吃屎。
「哎喲你慢著點,幹啥去啊?你爸呢?咋讓你一個人出來,我去叫他。」
說話的人是村口商店的老闆娘。
她平時對我沒什麼好臉色。
因為我爸老在她家賒帳。
「嬸兒。」
我喊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