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果沒了賀秀,季明簡活著與死亡沒有很明顯的分界線。
她回來之前,季明簡沒有任何在意的事情。
她回來之後,季明簡覺得自己人生有了不可估量的變量。
季明簡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在心底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會有怎樣的變化,這讓他很不安。
電話響起。
季明簡本想掛斷,但他看了一眼號碼,迅速地接了起來。
「明簡。」她聲音有些啞。
季明簡忍下千種情緒:「嗯。」
「你在樓下嗎?」
季明簡不知道說什麼了。
賀秀聲音帶笑:「我家在十二樓,上來吧。」
微風偏涼,季明簡心臟怦怦跳。
心臟有問題。
有時間應該去檢查一下。
房門打開。
賀秀穿著柔軟的毛絨睡衣,唇色泛白,但臉上的笑容很真切,聲音甜滋滋的,有點像是他孩童時期唯一吃到的那顆牛奶糖:「你來啦。」
季明簡心臟又開始狂跳。
不好。
太可愛了。
季明簡愣在了原地,賀秀扯著他的袖子,將他拉進了屋子。
賀秀問他:「我姥姥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你在樓下,你來了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你不上學嗎?你跑出來沒關係嗎?」
季明簡其實覺得自己也有點發燒,很想走,非常想走。
都不是想走了,已經是想跑了。
但是他站在原地,腦子裡又不受控制地冒出好多想法:
秀秀這些年變得很聰明啊。
哎?賀秀姥姥為什麼會認識他?
秀秀生病了還給他倒水。
秀秀笑起來好可愛。
「明簡,你怎麼了?臉和耳朵都好紅。」賀秀將水端給他,忽然蹙眉問道。
糟糕。
「很熱嗎?」賀秀要去打開空調,季明簡攔住她,將買的藥遞給她,嗓子發乾,有種暈眩的感覺,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季明簡轉身離去。
9
季明簡跑了。
他一直不太一樣,但是很可愛啊。
我看著他給我買的藥,頗為欣慰。
姥爺被返聘了,姥姥去超市買菜,家裡只剩我一個。
我給季明簡發消息:「你是回學校了嗎?」
季明簡很快回我了:「是。」
我給他發了一個小兔比耶的表情:「明天見,我明天就好了。」
季明簡沒回我。
我退燒了,就是四肢有些發虛。我從小身體就弱,也習慣了這種虛弱感,拿出一套真題開始學習。
片刻,門口又響起了敲門聲。
我透過貓眼看去,季明簡兩隻手拎著四個超大的購物袋站在門口。
我剛打開門:「你不說你回學校了嗎?」
「給你的。」他將東西輕輕玄關的地板上。
「為什麼給我買?」
「因為你太瘦了。」
我愣了一下。
啊?
我不算太瘦啊。
季明簡個子很高,目測應該有一米九,低垂著眼,冷白的皮膚像是上好的瓷器,耳朵很紅,像是被塗了腮紅。
好可愛。
我忽然又覺得臉發燙。
季明簡放下東西,轉身又要走。
我連忙叫住他:「一二三,木頭人!」
果然,季明簡站在了原地。
好乖啊。
我臉更加發燙。
「我只是想謝謝你,東西太多了,讓你破費了。」
「進來坐一會兒吧,中午姥姥說給我做糖醋小排和宮保雞丁,一起吃飯吧。」
木頭人一動不動,連話也不說。
很明顯,他在遵守遊戲規則。
太可愛了!!
鬼使神差地,我踮起腳,伸手輕輕碰他的臉頰:「可以動了。」
季明簡這次沒跑。
姥姥一點也不懷疑我和季明簡早戀。
因為在很早的時候,我就給她看過季明簡的照片,也跟她分享過我寫的明簡干預手冊。
姥姥一進門就瞧見了季明簡:「小季來了啊。」
季明簡愣了一下:「您好。」
「真有禮貌,果然自閉應該進行社會化……」姥姥話沒說完,我連忙拉著她到了廚房:「我餓死啦!我幫你做飯!」
好在季明簡好像沒聽清。
到了廚房,我對姥姥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要提自閉症的事,一定要用對待正常人的方式對待他。
姥姥十分認真地點頭:「保證完成任務。」
姥姥做飯,我陪著季明簡看電視。
這頓飯吃得很開心,因為心情不錯,我還多吃了小半碗米飯。
這種好心情一直持續到第二天上午。
課間我坐在位置上刷題,卻聽到門口有人在叫我:「秀秀。」
我抬起頭。
程延站在班級門口,朝我笑得溫柔又詭異。
看著他那詭異的笑容,我忍不住渾身發麻。
他又叫我的名字,嗓音柔情似水,似乎我們關係密切到可以叫彼此的小名:「秀秀,出來一下。」
我攥緊了手裡的筆。
他又要幹什麼?
他就是故意的。
班級里的人都看向我。
程延的目光帶著笑意,落在我身上時卻讓我難受至極。
我抿抿唇,緩緩站起身。
身邊的人忽然拉住了我。
「別去。」
我朝季明簡笑了笑:「沒事的。」
季明簡抬頭望著我。
似乎嘆了一口氣。
旋即他起身想跟著我一起,我不得不仰頭看他,勸道:「我可以自己和他說。」
我和程延走到了樓梯口。
沒人。
程延忽然朝我伸手,我猛地後退,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你頭髮,有一縷掉下來了。」程延眉眼深邃,鼻骨高挺,眉骨處有一小塊疤,薄唇透著粉,語氣低落,好像被我傷到了。
我不得不承認他確實長得很好,因為有這樣一副好相貌騙起人的時候才會更有說服力。
「程延我說過你不要再來找我了。」我又往後退了一步,滿眼厭惡地盯著他。
程延苦笑:「我只想得到你的原諒。」
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上課鈴響起,我轉身就走,他卻拽著我的手腕不放。
我甩不開程延的手,卻從他眼裡看出最深處、最隱秘的情緒。
我胃裡翻江倒海,幾百個飛蛾在我胃裡飛撲,急著從我嗓子裡吐出來。
「你只想看到我們痛苦,你根本不是在贖罪。」我強忍著噁心,淚水卻不爭氣地流出來。
他完全就是一個惡魔。
這些年他根本不是想要懺悔,而是反覆地出現在我家人的面前,反覆地讓他們想起失去至親的痛苦,他則病態地享受這種操控他人情緒的愉悅。
太噁心了。
就不該原諒他!
惡魔!
程延先是愣了一下,旋即興奮地笑起來。
他像是一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臉上帶著天真又殘忍的笑:「秀秀,我真的很喜歡你呢。」
「為了贖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你的。」
10
這個世界沒了誰都能正常運行。
季明簡一直這樣認為。
也是他曾經認為的世界真理。
他坐在賀秀的旁邊,賀秀又幫他添了一碗湯,語氣輕快:「我姥姥做飯好吃吧?」
姥姥也對他很好,一直讓他多吃一點。
季明簡對於飯的要求是能吃就好,並不要求多麼美味,他們少有的家庭聚餐也從不會討論吃什麼,他們只是批判。
如今的氣氛溫馨和諧,舒服得像泡在了溫泉里。
季明簡覺得這樣很不正常。
像是進入童話世界似的。
賀秀是這個童話世界的公主。
他呢?
季明簡想了想。
他就像是一條鱷魚。
冰冷可怕,全世界只有善良又勇敢的公主敢靠近他。
賀秀將他送到樓下,他手裡拎著好幾個便當盒,都是姥姥洗好的水果。

「到家告訴我一聲。」賀秀囑咐他。
「明天見。」
她笑著,季明簡眼中的世界開始轉動,圍繞著她轉。
這不對啊。
不符合邏輯,也不符合科學。
季明簡回到家,坐在椅子上,房間空蕩安靜,他又變回了冰冷無情的鱷魚。
與此同時,他的整個世界靜止了。
不再運轉。
是世界不再運行,還是他的時間停擺?
好難回答的問題。
直到第二天再次見到賀秀,季明簡驚奇地發現,他的世界開始運轉,她走過的地方像是神跡降臨,帶著溫暖的光暈,簡直是世界第九大奇蹟。
賀秀學習很認真。
平常季明簡看到別人做錯題只會覺得他們蠢得可以上天堂了,但賀秀做錯了,季明簡忍不住在想,出題者到底會不會出題?
為什麼要為難秀秀?
真不明白。
這些人到底為什麼欺負賀秀?
一群人難道沒有自己的生活嗎?為什麼要出秀秀不會做的題,故意為難她?
程延叫走秀秀時,季明簡眸色幽深。
兩個人進了樓梯間,季明簡躲在了暗處。
聽著裡面的聲音。
秀秀打了程延一巴掌,氣沖沖地跑出來。
沒看到他。
程延剛要從樓梯間出來,季明簡如幽靈一樣從旁邊閃出來,一腳將程延踹回了樓梯間。
程延沒有防備,被季明簡嚇了一跳,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他掙扎著要爬起來,季明簡猛地又是一腳。
季明簡長得高,還有健身的習慣,微微俯身,極具壓迫感。
他慢條斯理地拎起程延的衣領,一拳狠狠地砸在程延的臉上,毫不留情。
一時間打得程延頭暈眼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