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學校門口看到了這輩子最不想看到的人。
他穿著校服,斜挎著包,手裡舉著把黑傘,似乎在等人。
我捏緊了手中的雨傘,壓低了傘,快步沖入雨中。
「賀秀。」他看到我了,開口叫住我。
我腳步不停,雨淋濕了我的衣袖,身後一隻手直接抓住了我的書包。
我一個踉蹌。
雨不算很大,絲絲涼氣鑽進我的鼻腔,他聲音低沉,又很無奈:「抱歉,秀秀我不是故意拽你的,我只是……我在等你。」
我指甲掐進了肉里,不得不回頭看過去:「我沒有讓你等我。」
程延身上氣息微涼,慢慢鬆開了手,長睫微垂:「姥姥同意了的,我送你回去好嗎?」
「不好。」
我忍不住冷下臉,大步往回走。
程延快步跟了上來,黑傘傾斜,快要將我的傘擠開,將我整個罩住。他一手撐著傘,一手從包里掏出一個保溫杯,狼狽又匆忙:「這是我給你做的五紅湯,對身體好……」
我腳步一頓,忍無可忍地推開他:「程延,你能別纏著我了嗎?」
從我們身邊走過的學生很多,有人認出了他,戲謔著開口問道:「程哥,幹什麼呢?」
程延手裡的保溫杯落地,傘也被我打翻在地,瘦削高挑的人像是被淋濕的鶴一樣愣在原地。
「還問呢,程哥和女朋友吵架了唄。」
「嫂子你別生程哥的氣了。」
「就是啊,看我程哥現在多可憐啊。」
幾個人在旁邊嘻嘻哈哈地說。
就這樣的人。
憑什麼。
我忍下怒火,轉身要走。
程延伸手扯住我的袖子。
「秀秀。」
「我知道你還不能原諒我,這都是我的錯,但姥姥和姥爺……」
「那是我姥姥姥爺!和你沒關係!」我控制不住尖叫出來。
程延更加卑微,連忙點頭,似乎怕我發瘋:「好,好,那是你姥姥姥爺,這些年我一直在懺悔,我真的想得到你的原諒,我願意用一生照顧你,贖罪,只有得到你們的原諒我才能安心……」
我用盡全力扇了他一掌,這是我第一次打人,整個身子都顫抖,手掌更是震得發麻:「閉嘴!」
原諒他?

我憑什麼原諒他?
因為他無知,因為他狂妄,因為他違法,因為他想死,卻讓我媽媽喪命。
我沒有讓他安心的義務!
憑什麼讓他得到原諒?
程延進行的一切看似懺悔的行為都是他在尋找心理安慰罷了。
加害者憑什麼用自己的方式來讓受害者原諒他?
這一幕引來了很多人的圍觀。
程延被我打了一巴掌,苦笑著開口:「如果你能好受,怎麼打我都可以,這是我欠你的。」
被眾人注視著,我突然好冷好冷。
呼吸又開始不順暢。
頭暈目眩,心口劇烈地疼痛。
程延立刻關切地扶住了我,手陰冷潮濕,他一靠近,像是水鬼纏上了我,在我耳邊低語:「秀秀沒事吧?我這就送你回家。」
我不停地顫抖,想往後退。
肩膀被人扶住。
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討厭你,滾開。」
6
季明簡認識眼前的人。
程延。
很有名的富二代,初中的時候是個小混混,聽說還無證駕駛,被警察抓時還害死了一個警察。
完全是個人渣。
季明簡知道這件事是因為他爸媽聽到這個消息,大半夜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警告他不要胡作非為。
那時候他才沒心情在乎這些,匆匆掛了電話,沒再問細節。
這件事發生後的一個月後,賀秀轉學了。
毫無徵兆地轉學了。
現在他好像知道原因了。
季明簡對上程延的眼睛,掩飾不住的厭惡。
該死的東西。
程延倒是很不要臉地朝他笑了笑。
「秀秀,這是你的同學嗎?」程延認識他,卻故意意味深長地開口,「你第一天回來,我應該陪著你的,給你介紹一下學校里的名人。」
季明簡剛想罵他,身後的人卻伸手攥住了他的手。
賀秀的手很小,又冰涼不已,季明簡下意識地握住了她的手,給她取暖。
剛才還顫抖的賀秀此刻微微擋在了他身前,似乎在保護他。賀秀語氣很兇:「這是我最好的朋友程延,我不想再看到你了。姥姥姥爺原諒你,我不會,我恨你,我不想再見到你,你這樣的人不值得原諒。」
天漸漸黑了,雨霧籠罩了整個世界。季明簡看著身邊的人。
少女和小時候完全不同了,她長高了,依舊很白,但卻很瘦。季明簡從側邊看,她雪白的頸子線條近乎完美,連著瘦弱的雙肩。
秀秀好瘦。
程延得死。
她烏髮被雨打濕,圓亮的眼中也蒙著水霧:「明簡,我們走吧。」
季明簡點點頭。
季明簡家的司機就在不遠處。
季明簡拉開車門,賀秀愣了一下才上車。
車上。
外面的雨大了起來。
她默默地流眼淚。
季明簡沒聽到外面的雨聲。
車廂內。
他只能聽到賀秀輕微的呼吸聲。
整個世界,就剩秀秀一個人。
程延應該去死。
季明簡左胸口處骨頭嘎吱嘎吱地響,可他仔細一聽,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看著賀秀的側臉,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胸口不是在響。
而是在疼。
她的手凍紅了,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季明簡拿出一條毛毯,用毛毯將她緊緊圍住。
賀秀睜大眼睛,一動不敢動:「明簡,你幹嘛?」
唉。
還是傻。
當然是怕你冷啊。
但季明簡不想解釋,裝酷地看向窗外。
7
明簡的病確實好了不少。
但是感覺還是有溝通上的問題。
我想引導他說出自己的行為,但是他拒絕和我對話。
我被他裹成了粽子,直到要下車,才掙開那條毛毯。
下車後,我扶著車門,站在車門口朝他微微一笑:「明天見。」
回到姥姥家,我已經調整好了狀態。
但是姥姥還是看出來我哭過,在他們追問之下,我只好說出放學時的事。
我媽媽一直教我善良,教我要幫助他人,我也說不好現在的行為是不是有些自私。
當年程延未成年卻開走了家裡的車,還喝了酒,在被交警發現後他拒捕,他甚至準備自殺,撞向警車打算和別人同歸於盡。
我媽被他害死了。
我得知消息時,當時就暈倒在家裡了。
醒後我去看媽媽最後一眼,那天我第一次見到程延。
我了解了前因後果,撲上去打他。
程延任由我打。
我媽媽去世了,他卻哭個不停。
他一直在認錯,說他有多後悔。
我爸攔住了我,我再一次暈倒。
我躺在醫院靜養好幾天之後,才得知爸爸和姥姥姥爺諒解了程延。
程延認錯態度非常好,一直在哭,一直在打自己,想要贖罪,加上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他們沒有選擇追責。
我比他還小一歲。
我諒解不了他。
當時我爸為了讓我走出來,給我辦理了轉學。
為了高考,我才不得不回來。
姥姥抱著我輕聲哄我:「秀秀乖,沒事了,姥姥錯了,姥姥再也不讓程延來了,姥姥的好寶寶,千萬別再哭了,傷了身子怎麼辦?」
話音剛落,門外響起敲門聲。
姥爺透過貓眼看了看,嘆氣道:「你走吧,我們家不歡迎你。」
程延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知道我有罪,但今天秀秀淋雨了,我給她買了一些感冒藥,別生病了。」
「高三是最關鍵的時期,不能因為我耽誤了秀秀。」
「給二老買的營養品也放在門口了,我這就走。」
「如果秀秀需要補課的話,我的家庭老師很好,可以幫她適應這邊的課程。」
也許他真的改變了,他真的在贖罪,這些年一直關心照顧我的姥姥姥爺。
我就是不能原諒他。
我也不想看到他,每次看到他,我會感受到無比的痛苦。
不想原諒他是不是錯誤呢?
我不清楚。
「你把東西拿回去吧,我們不需要。」姥爺很強硬地說。
「姥爺,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求你們收下吧。」他在門口苦苦哀求。
我起身。
打開了門。
門口的程延愣了一下。
「程延,如果你真的在懺悔,請不要再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了,你一出現,我們就會想起痛苦的事情。如果你真的想得到原諒,我現在告訴你,從現在起,只要不再故意來找我們,我會原諒你的。」我看著他,用盡了全部的力氣通知他。
程延身上淋了雨,我進屋拿出自己的浴巾:「回去吧,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這是我能釋放出的最大善意了。
門關上,我們不再管門口的人。
當天晚上我就發燒了。
第二天只能請假。
白天我睡得迷迷糊糊時,手機突然響起來,我接聽電話,對方輕聲問道:「你為什麼請假了?」
「明簡嗎?我發燒了,身體不太舒服。」
我剛要問他怎麼有我電話號的,但季明簡已經掛斷了電話。
好吧。
他就是和別人不太一樣嘛。
8
季明簡在她家樓下徘徊。
要不要去呢?
萬一她又一聲不吭消失了呢?
季明簡內心深處泛起無限的焦慮,焦慮之下,又是深深的恐慌。
其實世界沒了任何一個人都可以繼續運轉,地球不會停止運動,人們不會停止呼吸,季明簡也會繼續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