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周京瀾給我的一切不過是恩賜,是給不出去的溫柔幸運地落在了我身上而已。
我很幸運,我心裡明白。
如果不是周京瀾,我可能早就爛在那間包廂里了。
我確實貪婪。
不僅把周京瀾看作愛人,還看作半個親人。
除了外婆和他,這世上沒人會哄我吃藥了。
然而,我還是太貪心了。
竟然想貪一個「有心上人」的心。
8
醫院樓道里沒空調。
冷風順著半開的窗戶進來。
我裹緊被雨水浸透的外套,冷得牙齒打顫。
謝忱靠在牆邊,語氣淡淡:「後悔了?」
他自以為是地認為我後悔沒要錢,開始惡毒地給我出主意。
「其實要我說啊……你可以假裝懷孕,狠狠撈周京瀾一筆,反正這丫的不缺錢。」
我聽著忽然笑了。
這個主意確實夠惡毒。
先不說會不會懷孕。
每次結束後,我都按時吃藥。
即使知道周京瀾會帶小雨傘。
即使知道家庭醫生每次都會給我抽血檢查。
即使我知道我這具身子可能永遠都不會懷孕了。
可回去後,我還是聽了謝忱的建議。
決定去英國前,謊稱懷孕撈一筆錢。
只是勒索的目標換成了沈薇棠。
聽到我懷孕,沈薇棠反應過於平淡。
她披著愛馬仕絲巾,倚著門邊。
突然問了一句:「你不愛他嗎?」
我愣了幾秒,笑了。
什麼愛不愛的,窮人配談愛嗎?
「你會愛上客人嗎?」
我看見沈薇棠眼神閃過一絲錯愕。
她還沒說話。
就被一陣腳步聲打斷。
周京瀾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沉著臉向我逼近。
「你懷孕了?」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
指甲掐進掌心。
"是。"
周京瀾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大概沒想到,曾經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我,如今竟會用懷孕這種藉口來騙錢。
「夏沫,你真是好樣的!」
他咬著牙,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也學會了騙人。」
「不愛我……愛錢,是嗎?」
眼底那抹紅刺眼,他狠狠瞪著我。
下一秒從口袋裡掏出筆,寫了十幾張支票砸過來。
「拿著錢滾得遠遠的!」
支票紛紛揚揚,散落一地。
我默默地彎下腰,一張一張撿起疊好。
直起身朝背過身的周京瀾,認真而鄭重地開口。
「謝謝你,周先生。」
以後,再也不見了。
9
離開前,我回了一趟老家。
外婆葬在那裡,媽媽的墳旁邊。
墓園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我蹲在外婆的墓前,手指輕輕撫過墓碑上的字。
「外婆,我要走了。」
「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不過您放心,我會好好生活的。」
「就算不為了自己,也為了您和媽媽曾經那麼努力地活著。」
我絮絮叨叨地說著,墓碑上的照片從黑白變成黑色。
直到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我下意識起身要讓開路,抬頭瞥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他是周京瀾的朋友,也是家庭醫生林淮。
「夏小姐,好久不見。」
他淡淡地開口。
我一愣,看到他手裡的雛菊。
他解釋:「我出差順便來看個朋友。」
我點了點頭,好像記得他跟我說過,有個女性朋友和我一個地方的。
原來他的朋友去世了啊。
聊了幾句,我準備走了。
林淮轉身跟我走了出去。
分別前,他突然叫住我:「夏小姐,不喝水干吃藥,對胃不好。」
我微微擰眉。
他怎麼知道?我明明都是偷偷吃的。
眼前忽然閃過周京瀾那張好看的臉。
只可能是他說的了。
我抬頭頷首,然後轉身走了。
老房的鑰匙我帶走了一份。
另一份藏在花盆底下。
然後拖著行李直接奔向機場。
飛機落地,倫敦正在下雨。
手機里多了幾條信息,我回復一條,然後叫了計程車去公寓。
房東是個胖胖的老太太。
見我一個人來,還特意煮了紅茶。
「小姑娘,從中國來的?」
我點頭,接過茶杯時指尖發顫。
「謝謝。」
她誇我發音很英式。
我抿起唇,淡淡一笑。
大概是名師出高徒吧。
周京瀾就是從英國留學回來的。
當初聽見我中式發音沒生氣,可看見我看美劇就破防了。
他開始親自教我發音,硬是將我的口音扳正了。
我在倫敦申請了大學,邊讀書邊工作。
日子平靜且漫長。
就是有點孤單。
10
周末休息,我又找了一份兼職。
在寫字樓里兼職咖啡師。
做到第 100 份時,我抬頭看見了周京瀾。
他靜靜站在取餐檯前,黑色西裝沾著倫敦的雨。
東方面孔本來就不常見,尤其還是他這樣帥的。
不少人都側頭看他,偷偷議論。
而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臉上。
我沒有說話,做好咖啡默默地推過去。
他放下兩張 50 磅紙幣,端起咖啡轉身走了。
人剛走,我身旁的同事驚呼著湊過來。
「夏,你竟然收到了這麼多小費?!」
我低頭髮愣地盯著桌面。
拿起一張塞進同事的口袋裡。
「海利,生日快樂。」
她一愣,說自己生日還沒到。
我笑了笑,轉身繼續工作。
直到四點,我下了班。
在附近餐廳吃了晚飯,又去圖書館學習。
晚上 8 點才回公寓,在樓下看見倚著車的周京瀾。
雨絲斜斜地划過路燈,在地面織出細密的光網。
我和他遙遙相望。
他突然問道:「為什麼來英國?」
我說:「因為你討厭。」
周京瀾皺起眉頭,似乎在回憶自己是否說過這句話。
「因為我討厭,所以認為我不會來這裡找你?」
我心臟忽然一緊,移開目光。
聲音冷淡:「周先生沒必要找我,我和你沒有關係了。」
周京瀾嗤笑幾聲。
「沒有關係……」
他笑著忽然停住,低頭沉默了十幾秒。
「你把我當成什麼?金主?所以你不能愛上客人……原來我只是個客人……夏沫,你對我真的好殘忍。」
說完他轉身上了車,油門轟鳴聲刺破夜幕。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周京瀾的出現好像一場夢。
又過去了三個月,房東太太突然喊我看中國人。
她好像調台調到了國內的頻道。
這個時間國內要準備過春節了,應該是一些過年新聞。
我泡好紅茶端給她,她忽然指給我看一條車禍新聞。
【周氏集團總裁周京瀾,於今日凌晨因酒駕發生車禍。】
11
啪——
我手裡的茶杯掉落在地毯上,迅速洇開一團深色。
房東太太毫不在意,慌忙給我遞來紙巾。
「夏?有沒有燙到?」
我機械地擦拭著手指,盯著電視螢幕上的新聞標題。
周京瀾的名字像根刺扎進眼裡。
他怎麼可能會酒駕?
我拿出手機,指尖顫抖著點開了國內平台。
輸入「周京瀾」,跳出來的是最新一則新聞。
配圖是輛側翻的賓利,車牌號被馬賽克模糊了半截。
但那串數字,我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報道說車輛撞上護欄後燃起大火,司機當場死亡。
房東太太關心地問我有沒有事。
我搖著頭起身回了房間。
關上門,我靠著門板深呼吸。
然後撥了一個號碼。
對面瞬間接起。
林淮的聲音透著沙啞:「夏小姐。」
我咬著唇,喉嚨哽住。
半晌聽見他開口:「周京瀾還活著。」
那根細繩拽著我的心臟啪的一下鬆開了。
「只是一場普通的事故,請你不要擔心。」
我深吸了口氣,問道:「他……傷得重嗎?」
「左手骨折,肋骨斷了兩根。」
林淮頓了頓,「最麻煩的是腦震盪引發的逆行性遺忘。」
我猛地站直,後腰撞上門把手。
顧不上疼,我握緊手機問:「什麼意思?」
林淮好像嘆了口氣,「他忘記了和你有關的記憶。」
突然胃裡一陣翻湧,我衝進衛生間跪在馬桶邊狂吐。
房東太太敲門,詢問我要不要叫救護車。
我剛想回答,眼前忽然一黑,然後就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消毒水的氣味刺得鼻腔發疼。
雪白的天花板晃得人頭暈。
我掙扎著要起身,手腕突然被人按住。
「別動。」
竟然是林淮。
「你低血糖暈倒了。」
「夏小姐,沒想到出個國你能低血糖。」
我抿了抿唇,語氣委屈:「英國飯不好吃。」
他啞然,但沒有笑。
我忽然想起什麼,急忙坐起來問他:「你怎麼在這裡?周京瀾呢?他做手術了嗎?脫離危險了嗎?」
我嘰里咕嚕問了好幾個問題,林淮一個也不回答我。
我伸手要扒掉針管,「我要回國。」
林淮按住我的手,緊張地問:「你想起來了對嗎?」
我緩緩地點頭。
嗯,我想起來了。
想起周京瀾愛的人是我。
12
我跟林淮回了國。
下車直接去了周京瀾所在的醫院。
站在 VIP 室門口,我緊張得手指發抖。
深吸了好幾口氣,輕輕擰開門把,走了進去。
周京瀾靠坐在床頭,臉色蒼白如雪。
淺藍色病號服松垮地套在身上,整個人瘦了一圈。
聽見動靜,他緩緩地轉過頭。
眼神陌生而疏離,像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我鼻尖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