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死地盯著那裡,好像要把它看穿。
我開始懷疑自己。
是不是真的有什麼我看不到的地方在漏水?
是不是我真的錯了?
這種自我懷疑,比王姐的咒罵更讓我痛苦。
04
事情開始在小區里發酵。
王姐把她家裡的慘狀照片,配上一篇聲淚俱下的小作文,發到了五百人的業主群里。
她把我塑造成一個冷血無情、蠻不講理的惡鄰。
「樓上602的業主,把我家裡淹成這樣,有報告證明是她家漏水她都不認。」

她謊話張口就來。
「還說我們敲詐她,這種人怎麼配住我們小區?」
群里瞬間炸了鍋。
不明真相的業主們開始對我口誅筆伐。
「天哪,這種鄰居也太可怕了吧。」
「樓下的真可憐,攤上這種人。」
「就是她家的問題還不承認,什麼素質啊。」
我急忙在群里發我那份檢測公司的報告。
我想解釋,想告訴大家我才是受害者。
可我剛把圖片發出去,螢幕上就跳出一行冰冷的提示。
「你已被群主移出群聊。」
是物業經理趙強。
他把我踢了。
緊接著,趙強就打來了電話,語氣不再是和稀泥,而是帶著一絲威脅。
「江寧,我勸你還是趕緊把事情解決了。」
「王姐已經準備好材料要去法院告你了,到時候鬧大了,對你,對我們整個小區的聲譽都不好。」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
「你要是不配合,我們物業,也不是沒有辦法讓你住得不舒服。」
斷水,斷電,不給門禁卡充電。
我腦子裡閃過無數種可能。
巨大的無力感將我包圍。
屋漏偏逢連夜雨。
我爸媽也打來了電話,電話那頭是母親焦急又帶著責備的聲音。
「寧寧啊,你和鄰居到底怎麼回事?老家親戚都打電話來問了,說你在城裡把人家房子淹了還不賠錢。」
我試圖解釋,告訴他們我才是被冤枉的。
母親卻打斷了我。
「你一個女孩子家,在外面自己住,和鄰居鬧成這個樣子像什麼話?」
「你爸說,要是實在不行,就賠點錢算了,別鬧了,名聲要緊。」
「錢沒了可以再掙,名聲壞了可就撿不回來了。」
我掛了電話,心臟一抽一抽地疼。
連我最親的人,都不相信我。
我最好的朋友也給我發來微信。
「寧寧,我聽說了你的事。要不……你就賠一點算了?你每天這樣被她鬧,班也上不好,人都要崩潰了啊。」
「就當破財消災吧。」
我看著螢幕上的字,一個字也回不出來。
整個世界,都站在了我的對立面。
我成了孤軍奮戰的瘋子。
王姐的騷擾變本加厲了。
她開始在樓道里堆滿各種撿來的破爛,紙箱,泡沫,舊家具,把我的門口堵得只剩下一條窄窄的過道。
那股腐爛發霉的氣味,像她的人一樣,令人窒息。
今天,我加班到很晚,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
樓道的燈壞了,我摸著黑走到門口。
腳下突然一滑,一股腥臭的液體濺了我一褲腿。
我打開手機手電筒。
一桶混著菜葉和油污的髒水,就潑在我家門口。
我蹲了下來,看著那片污穢。
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冰冷的地面,指甲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划過,裂開了,滲出血絲。
我卻一點都感覺不到疼。
心裡有個聲音在說,夠了。
真的夠了。
我站起來,掏出手機,沒有打給警察,也沒有打給物業。
我打給了房產中介。
「你好,我要賣房。」
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對,立刻,馬上。」
我要離開這個地方。
這個吞噬我尊嚴、踐踏我清白的是非之地。
我逃走了。
05
中介的效率很高,第二天就掛出了我的房子。
我的房子戶型好,樓層佳,又是精裝修,中介拍著胸脯說,按市場價,一個月內肯定能賣掉。
然而,他低估了王姐的破壞力。
第二天,第一波看房的人來了。
王姐像個門神一樣守在樓道里,攔住了每一個試圖上樓的人。
她拉著看房的阿姨,壓低聲音,用一種神秘又誇張的語氣說。
「大姐,我跟你說,這房子可不能買。」
「漏水,嚴重漏水。你看我家,都被淹成什麼樣了。」
「這家人不講理的,買了你們也要遭殃。」
看房的阿姨臉色一變,連樓都沒上,掉頭就走了。
中介小哥站在我身邊,臉上的表情比我還尷尬。
一連幾天,都是如此。
來看房的人絡繹不絕,但沒有一個能成功走進我的家門。
他們都被王姐在樓下成功勸退。
中介無奈地對我說:「江姐,這樣下去不行啊,要不……您看價格上是不是能再讓一讓?」
我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我咬著牙,把掛牌價從380萬,降到了370萬。
王姐在樓下聽說了,幸災樂禍地笑聲傳遍了整個樓道。
「降價也沒用,我就守在這兒,我看誰敢買你這漏水房。」
沒有用。
370萬,依然無人問津。
我像在進行一場血腥的凌遲。
一刀,一刀,割自己的肉。
360萬。
355萬。
最後,我把心一橫,直接降到了350萬。
比同戶型的市場價,整整低了30萬。
終於,一個客戶出現了。
那是一對急著給孩子買學區房的小夫妻,他們不在乎王姐的恐嚇,只看重價格和地段。
簽合同的那天,我的手一直在抖。
看著成交價那一欄刺目的「350」,我的心像被挖走了一塊。
那是我工作五年,省吃儉用,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攢下來的錢。
為了買這個房子,我兩年沒買過新衣服,三年沒出去旅遊。
現在,就因為一個無端的指控,一個潑婦的騷擾,這30萬,就這麼沒了。
蒸發了。
王姐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我房子賣掉的消息,竟然衝到了中介門店。
「江寧,你房子賣了?錢到手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賣房的錢,先拿來賠我家的損失。」
我冷冷地甩開她的手,看著她那張貪婪又蠻橫的臉。
「等我搬走了,你自然就知道真相了。」
王姐愣了一下,隨即又罵罵咧咧起來。
「裝什麼蒜,收了錢就想跑?沒那麼容易。」
我沒有再理她。
辦完所有過戶手續,我走出中介門店。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我找了個台階坐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和車輛。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輸了。
我輸得一敗塗地。
06
搬家前一天,我站在空蕩蕩的房子裡。
所有的家具都貼上了標籤,明天搬家公司就會來拉走。
我看著陽台那面被王姐折騰得不得安寧的牆。
雖然我走了,但新業主還要住進來。
我想,還是把這面牆重新粉刷一下,乾乾淨淨地交給下家吧。
算是……我最後的體面。
我通過朋友介紹,請來了一位姓方的老師傅。
老方五十多歲,話不多,但手藝很好,做事非常認真。
他戴著口罩,拿著小鏟子,一點一點地鏟掉舊牆皮。
沙沙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響。
我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看著窗外出神。
「姑娘。」
老方突然停下了手裡的活,叫了我一聲。
「你過來看看,這是個什麼情況?」
我走過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牆皮被鏟掉了一大塊,露出了裡面的水泥牆體。
而水泥牆體裡面,竟然嵌著一排密密麻麻的金屬管道。
足足有五根粗大的水管,旁邊還帶著一排像開關一樣的閥門。
「這不對啊。」
老方皺起了他花白的眉頭。
「你家這是陽台,又不是管道井,怎麼會有這麼多主管道埋在牆裡?」
我也徹底蒙了。
我在這裡住了五年,從來不知道這面牆裡還藏著這樣的玄機。
我家常住就我一個人,算上偶爾來住的父母,最多也就三口人。
根本用不上這麼多,這麼粗的管道。
老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他從工具包里拿出個強光手電筒,湊近了仔細看。
光柱打在冰冷的管道上,照出了一行行模糊的鋼印編號。
老方一個一個地念了出來。
「502……602……702……802……902……」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我住在602。
502是王姐家。
702,802,902,是我樓上三戶的門牌號。
老方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
「我的天,這……這是從你家往下,一共五戶人家的自來水總閥門。」
「這棟樓的管道設計有問題,把五家的總閥門全都裝在你家陽台的牆裡了。」
他說著,用手指著其中一根標記著「502」的管道接口處。
那裡,有一圈極其細微,但不容忽視的水漬。
一滴渾濁的水珠,正從管道和牆體的縫隙間艱難地滲出,然後悄無聲息地,順著牆體內部的結構,往下流去。
「所以……」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