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匿名郵件發出後,周浩整整三天沒有聯繫我。
孟曉雅的電話,他大概也沒接。
我知道,他正在天人交戰。
一邊是他深信不疑的「純潔愛情」,一邊是我甩出的,血淋淋的「殘酷真相」。
這對於一個二十六歲的「戀愛腦」來說,不亞於一場信仰的崩塌。
我沒有催他,也沒有逼他。
我給了他時間,去消化,去求證,去自己做出判斷。
然而,我還是低估了孟曉雅的段位和她孤注一擲的決心。
第四天的傍晚,我家的門鈴突然被按響。
我從監控里看到門外站著的人時,瞳孔猛地一縮。
是周浩,還有挽著他胳膊,顯得格外虛弱的孟曉雅。
我打開門,周浩的臉色很難看,像是幾天沒睡好,眼下一片青黑,眼神里充滿了掙扎和疲憊。
而孟曉雅,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但看向我的眼神,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挑釁和示威。
她的手裡,捏著一張摺疊起來的紙。
「媽。」周浩的聲音沙啞乾澀。
孟曉雅沒等他繼續說下去,就搶先一步,將手裡的紙展開,遞到我面前。
那是一張醫院的孕檢單。
「阿姨,我懷孕了。」
她開門見山,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您兒子的。」
這六個字,像一顆炸雷,在我的耳邊轟然炸響。
我看著那張列印粗糙的B超單,上面的孕周寫著「6周+」。
周浩扶著搖搖欲墜的孟曉雅,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對我哀求道:
「媽,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我們必須馬上結婚!」
「曉雅她……她身體不好,不能再受刺激了。她說,為了給她和孩子一個保障,婚前,必須把我們現在住的這套婚房,加上她的名字。」
孟曉雅在一旁,適時地「虛弱」補充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我聽清每一個字。
「阿姨,我知道您一直不喜歡我。如果您還是不同意,為了不讓我的孩子出生在一個不被祝福的家庭里,我……我只能自己帶著他離開,去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這是赤裸裸的逼宮。
用一個不知真假的孩子,索要婚姻,索要房產,索要我無條件的妥協。
我看著那張沒有醫院公章、甚至連醫生簽名都模糊不清的「孕檢單」,心中翻湧起滔天怒火,但面上,卻在短短几秒內,迅速切換了表情。
我收起所有的冷漠和審視,臉上瞬間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和擔憂。
「懷孕了?!」
我一步上前,繞過周浩,熱情地拉住孟曉雅的手。
她的手冰得嚇人,被我一碰,瑟縮了一下。
「哎呀!這是天大的好事啊!快,快進來坐!」
我把她拉到客廳的沙發上,仿佛剛才那個提出「對賭協議」的冷酷女人不是我。
「快坐下,小心身子!想吃點什麼?阿姨現在就給你做!酸的?辣的?只要你想吃,阿姨上天都給你弄來!」
我的熱情,讓周浩和孟曉雅都愣住了。
他們大概設想過我會暴跳如雷,會質疑,會爭吵,卻唯獨沒想過我會是這種反應。
我轉身倒了杯溫水遞給她,順勢坐在她身邊,關切地看著她的肚子。
「既然懷孕了,那讀博的事情就先放一放,一切以孩子為重,安心養胎才是最重要的。」
「明天!明天我親自陪你去咱們市最好的那家私立婦產醫院,做個最全面的檢查。我認識那裡的主任,讓她給你好好看看,找最好的專家給你保胎!」
孟曉雅的眼神里,閃過無法掩飾的慌亂。
「不……不用了阿姨,沒那麼誇張。我們今天去社區醫院查過了,醫生說挺好的。我身體好,不用那麼麻煩。」
她試圖拒絕。
我怎麼可能讓她如願。
我立刻板起臉,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這怎麼行?!我的孫子,金貴著呢!必須是最好的!社區醫院怎麼能跟私立醫院比?設備、專家,那都不是一個檔次的!」
我轉向周浩,不由分說地命令道:
「周浩,明天你把所有工作都推了,請假!我們三個人,一起去醫院!」
「就這麼定了!誰也別跟我犟,這件事,必須聽我的!」
我的態度強硬,卻又全部是打著「為了孫子好」的旗號。
孟曉雅被我這一番操作將住了,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找不到任何理由。
拒絕,就是不看重孩子,不領我的情。
同意,那她的謊言……
我看著她煞白的臉和驚慌失措的眼神,心中冷笑。
小姑娘,想跟我玩「假孕逼宮」?
你還太嫩了點。
06.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我親自開車,等在了周浩和孟曉雅租住的公寓樓下。
我不給他們任何推脫的機會。
周浩下來的時候,臉色依然不好,但看到我的車,還是拉著孟曉雅走了過來。
孟曉雅戴著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上了車就縮在后座的角落裡,一言不發。
從小區開往醫院的路上,車裡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周浩試圖找話說,問我公司最近忙不忙。
我從後視鏡里看著孟曉雅,淡淡地回了一句:「再忙,也沒有我孫子重要。」
孟曉雅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她開始坐立不安,一會兒說自己頭暈,一會兒說有點噁心想吐,想改天再去醫院。
我把車窗降下來一點,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
「就是因為不舒服才要去醫院啊,讓專家看看才放心。別怕,有阿姨在呢。」
車子穩穩地停在了市裡最貴的和睦家私立婦產醫院門口。
我早已通過關係,直接約好了這裡的婦產科主任,也是我的老朋友——李醫生。
我領著他們,繞過排著長隊的普通門診,直接進了李醫生的VIP診室。
診室里裝修得像個溫馨的會客廳,李醫生穿著白大褂,和藹地請我們坐下。
孟曉雅把那張皺巴巴的「孕檢單」遞了過去。
李醫生接過來,只看了一眼,眉頭就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張單子……格式不太規範啊。是在哪個醫院做的?」
孟曉雅含糊地報了一個社區衛生服務站的名字。
李醫生點點頭,把單子放在一邊,笑著對孟曉雅說:
「小姑娘,別緊張。為了準確起見,我們還是重新做個詳細的檢查吧,包括抽血測HCG和孕酮,再做個B超,看看孕囊的位置和胎心搏動。」
聽到「抽血」和「B超」,孟曉雅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抓住周浩的手,聲音都在發抖:「我……我怕抽血,我暈血……」
周浩心疼地摟住她,看向我,眼神裡帶著懇求:「媽,要不……」
我打斷他,溫和地安撫著孟-曉雅:「別怕,抽血一點都不疼,就像被蚊子叮一下。為了孩子,什麼檢查都要做,這樣我們大家才能放心,對不對?有阿姨和周浩陪著你呢。」
在我的堅持和周浩「為了孩子好」的勸說下,孟曉雅被推到了懸崖邊上,再也沒有了後退的餘地。
她只能硬著頭皮,被護士領著,去抽血,去做B超。
等待結果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周浩還傻乎乎地安慰她,說:「別擔心,我媽就是太緊張孩子了,做個檢查求個心安。」
孟曉雅一言不發,坐在椅子上,手心冰涼,十指緊緊地絞在一起。
半個小時後,所有的檢查報告都出來了。
李醫生把我們三個人叫回了診室。
她拿著一沓報告,表情嚴肅地看著孟曉雅,然後又看了看我。
空氣瞬間凝固。
周浩緊張地咽了口唾沫:「李阿姨,怎麼樣?曉雅和孩子都好吧?」
李醫生推了推眼鏡,用一種非常官方和專業的口吻,當著我們三人的面,清晰地宣布:
「從檢查結果來看,孟小姐的各項生理指標均在正常範圍內。」
「但是……」
她話鋒一轉。
「血液檢查顯示,她的血HCG水平極低,低於5mIU/ml。同時,超聲探查也未在宮腔內發現明確的孕囊結構。」
「根據臨床診斷標準,可以確定,孟小姐目前,並未懷孕。」
「並未懷孕」這四個字,像四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周浩的頭上。
他整個人都懵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李醫生,又看看手裡的報告,嘴唇顫抖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不……不可能……李阿姨,您是不是搞錯了?我們明明……」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孟曉雅慘白的臉上。
「曉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孟曉雅的心理防線,在李醫生宣判的那一刻,就徹底崩潰了。
她的眼淚瞬間決堤,抓著周浩的胳膊,開始語無倫次地解釋。
「我……我不知道……我可能搞錯了……我月經推遲了十幾天,我自己用驗孕棒測……是兩條槓……我太緊張了……我以為……我真的以為是懷孕了……」
她的哭聲悽厲,表演得聲情並茂,仿佛她才是那個最大的受害者。
但這一次,周浩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衝上去安慰她。
他只是呆呆地站著,看著她,眼神里充滿了痛苦、迷茫,以及裂開的懷疑。
我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
我知道,我埋下的那顆種子,在今天,終於破土而出,發芽了。
07.
從醫院回來後,周浩把自己關進了他以前的房間裡。
不吃不喝,不說一句話。
我沒有去打擾他。
信仰崩塌後的重建,需要他自己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