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一動,走到門口,將耳朵貼在門上。
「哎呀!裂了!管子裂了!」
是王桂芬驚慌失措的叫喊。
「快拿盆來接!水都冒出來了!」
緊接著,是她兒子張偉不耐煩的咒罵聲。
我幾乎可以想像出裡面的場景:冰冷的水管不堪重負,終於在嚴寒中爆裂,冰水噴涌而出,將本就寒冷的屋子變成一個真正的水簾洞。
我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果然,更大的動靜很快就來了。
我的門被拍得震天響,那力道,仿佛要將門板拆下來。
「林靜!開門!你給我開門!」
王桂fen的聲音尖利而嘶啞,充滿了歇斯底里的憤怒。
我慢條斯理地擦乾手,走到門後,冷冷地開口。
「什麼事?」
「什麼事?你還好意思問我什麼事!」
門外的她氣急敗壞地吼道。
「我家水管凍裂了!都是你害的!你必須賠償我的損失!」
這個邏輯,真是讓我嘆為觀止。
「王阿姨,你家水管凍裂,跟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就是因為你家做了那個什麼破保溫,把熱氣都擋回去了,改變了我們這棟樓的熱量傳導!熱氣過不來,我家的管子當然就凍壞了!你這是惡意破壞公共設施!」
她居然還能扯上「公共設施」。
我簡直要被她這清奇的腦迴路氣笑了。
跟這種人講道理,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我一句話都懶得再跟她說,直接摸出手機,撥通了物業張經理的電話。
「張經理嗎?我是701的林靜。我鄰居702,正在我家門口大吵大鬧,說我家的裝修導致她家水管凍裂,要求我賠償。麻煩您過來看一下。」
我的聲音清晰、冷靜,條理分明。
電話那頭的張經理顯然也對這個理由感到不可思議。
「好的好的,林小姐你別急,我馬上就到。」
不到十分鐘,穿著物業制服的張經理就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
王桂芬一看到救兵來了,立刻戲精附體,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拍著大腿哭嚎。
「哎喲,沒天理了啊!現在的年輕人,心腸怎麼這麼狠啊!自己家暖和了,就不管鄰居的死活了啊!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張經理被這陣仗搞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先是安撫性地對王桂芬說:「阿姨您先起來,有話好好說。」
然後轉向我,露出一個詢問的眼神。
我把剛才王桂芬那套「熱量傳導」的奇葩理論,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張經理聽完,臉上那哭笑不得的表情,簡直比我還要精彩。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還坐在地上的王桂芬面前,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專業而中立。
「王阿姨,這個事情,恐怕不能這麼算。」
「首先,林小姐在她自己家進行室內裝修,是她的合法權利,只要沒有破壞承重結構,我們物業是無權干涉的。」
「其次,您說的這個『熱量傳導』理論,沒有任何科學依據。樓體的供暖是分戶計量的,熱量本來就不應該跨戶傳導。您家室溫低,唯一的解釋就是您沒有開啟供暖。」
「所以,您家水管因為低溫凍裂,這個責任,只能由您自己承擔。跟您的鄰居,沒有任何關係。」
張經理的話,有理有據,條理清晰,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王桂芬的頭上。
她的哭嚎聲戛然而止。
她大概沒想到,自己搬來的「救兵」,居然會完全站在對方那邊。
她從地上一躍而起,指著張經理的鼻子。
「你!你跟她是一夥的!你收了她什麼好處?」
「我交了那麼多物業費,你們就是這麼為業主服務的嗎?官官相護!蛇鼠一窩!」
面對這種胡攪蠻纏,張經理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王阿姨,請您說話注意一點!我們是按規定辦事。您如果對我的處理結果不滿意,可以去相關部門投訴。但在那之前,請您不要在這裡無理取鬧,影響其他業主的正常生活。」
「我無理取鬧?」王桂芬的聲音又拔高了八度,「你們欺負我一個老婆子,還有理了?」
眼看她又要開始新一輪的撒潑,張經理的耐心顯然也到了極限。
他拿出手裡的對講機,語氣變得嚴肅。
「保安部嗎?7樓有人擾亂公共秩序,派兩個人上來處理一下。」
王桂芬一聽要叫保安,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她可以跟我和張經理耍橫,但保安來了,把事情鬧大,對她沒有任何好處。
她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瞪了張經理一眼,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等著瞧」,然後灰溜溜地鑽回了自己那間還在漏水的屋子。
樓道里終於恢復了安靜。
張經理長出了一口氣,轉頭對我露出一個疲憊又抱歉的笑容。
「林小姐,不好意思啊,給您添麻煩了。」
我搖了搖頭。
「該說不好意思的是我,辛苦您跑一趟。」
「應該的,應該的。」張經理擺了擺手,「你這鄰居……確實不太好打交道。以後再有事,您隨時給我打電話。」
我點點頭,看著張經理轉身下樓的背影,心裡感到一陣輕鬆。
權威的第三方,已經給這件事定了性。
王桂芬,你的第一回合,慘敗。
06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王桂芬在正面硬剛上吃了癟,很快就轉變了策略,玩起了她最擅長的輿論戰。
業主群,再次成了她的主戰場。
這一次,她不再是炫耀,而是賣慘。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冷血鄰居」欺負的、無助的孤寡老人。
她拍了自家水管裂開、滿地是水的照片發到群里,配上了一段聲淚俱下的文字。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太沒有同情心了。對門的鄰居為了自己家暖和,把牆做得那麼厚,一點熱氣都不給鄰居勻。我們家現在跟冰窖一樣,水管都凍裂了,日子沒法過了。我一個老婆子,找誰說理去啊?」
她的文字很有煽動性,立刻引來了一些不明真相的「和事佬」。
「哎呀,遠親不如近鄰,小林你這樣做是有點不近人情了。」
「都是鄰居,互相幫襯一下嘛,退一步海闊天空。」
「年輕人不要這麼計較,王阿姨年紀大了,不容易。」
這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勸告,像針一樣扎眼。
他們根本不知道我過去五年經歷了什麼。
他們只看到一個「可憐」的老人,和一個「冷漠」的年輕人。
我看著手機螢幕,氣得渾身發抖。
這世上最噁心的,就是這種勸你大度的人。
我強忍著下場跟他們對線的衝動,我知道,現在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
只會讓他們覺得我是在狡辯。
我直接選擇了開啟消息免打擾。
眼不見,心不煩。
但王桂芬的手段,遠不止於此。
群里的輿論戰只是前菜,真正的騷擾,在線下升級了。
她的兒子張偉,一個二十七八歲、沒正經工作、整天在家裡打遊戲的成年巨嬰,成了她的先鋒。
從那天起,我的噩夢開始了。
深夜一兩點,正當我睡得最沉的時候,隔壁會突然傳來巨大的音樂聲,或者砸牆的聲音。
那聲音透過我加厚的牆壁,雖然已經減弱了很多,但在萬籟俱寂的夜裡,依然清晰可辨,足以將人驚醒。
我家的門口,開始莫名其妙地出現各種垃圾。
剩菜剩飯的湯汁,滴滴答答流了一地,散發著餿味。
最過分的一次,他直接在樓道里堵住了我。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剛走出電梯,就看到張偉斜靠在我家門前的牆上,嘴裡叼著煙,一臉不懷好意的表情。
樓道的聲控燈昏暗地亮著,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喲,回來了?」
他吐出一口煙圈,慢悠悠地朝我走過來。
一股濃烈的煙味和廉價的香水味撲面而來。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心裡警鈴大作。
「你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找你說說話了?」他痞笑著,一步步逼近我,「我媽說了,就因為你,我們家今年冬天特別難過。」
「我警告你,識相點,趕緊想辦法把那破牆給拆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他的聲音不大,但充滿了赤裸裸的威脅。
我看著他那張流里流氣的臉,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心臟。
我不是怕他,我是厭惡。
厭惡這種無賴的行徑,厭惡這種被侵犯的感覺。
我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攥著手裡的包,繞過他,用最快的速度拿出鑰匙,開門,進屋,反鎖。
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
直到厚重的門板將他隔絕在外,我才靠著門,大口地喘著氣。
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外面傳來了張偉的冷笑和一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衝到窗邊,看著他吊兒郎當地下樓,消失在夜色中。
恐懼過後,是滔天的憤怒。
他們這是在逼我。
他們以為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就能讓我屈服。
他們太小看我了。
我沒有慌亂,也沒有立刻報警。
我知道,這種程度的騷擾,警察來了,最多也就是口頭警告,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我需要證據。
確鑿的、無法抵賴的證據。
我當晚就在網上訂購了一個最高清的智能門鏡,帶雲存儲和移動偵測功能。
第二天,我又買了一支錄音筆,小巧,隱蔽,可以隨時放在口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