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燈光下,他通紅的雙眼顯得格外猙獰。
我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名為「高家一家親」的微信群。
果然,就在幾個小時前,他發了一大段卑微的文字。
「爸,媽,哥,嫂子,各位親戚,對不起。是我沒教育好許婧,讓她任性了。她沒有壞心,就是脾氣沖了點。大家別跟她計較,我替她給大家賠不是了。年夜飯的錢,明天我就轉給媽,這事就過去了,咱們還是一家人。」
底下,是大嫂王麗麗「得體」的安慰。
「高鳴,別這麼說,弟妹也是我們家人。她可能就是有誤會,說開了就好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真是諷刺。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天衣無縫。
而我,就是那個被他們按在地上摩擦,還要被逼著感恩戴德的傻子。
我放下手機,抬頭看著他,這個我愛了五年,以為可以相伴一生的男人。
「高鳴,在你心裡,我,和你媽,你哥,到底誰更重要?」
這個問題,我問過他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用「你們都重要」來敷衍我。
這一次,他選擇了逃避。
「現在說這些有意思嗎?」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然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看著我,一字一句地,給我下了最後的通牒。
「許婧,我不想再跟你吵了。」
「我給你兩個選擇。」
「一,明天你跟我一起回家,吃了這頓年夜飯,當著全家人的面,給我媽敬杯酒,認個錯。這事,就算翻篇了。」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狠戾。
「二,如果你做不到……那這日子,也別過了。」
別過了。
三個字,輕飄飄地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像三座大山,轟然壓在我的心上。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如此陌生和可笑面目的男人。
我忽然覺得,過去五年我所忍受的一切,都像一個巨大的笑話。

我的退讓,換來的不是他的理解和保護,而是他得寸進尺的逼迫和最後的通令。
他篤定我不敢,篤定我離不開他,離不開這個「家」。
所以他才敢如此有恃無恐。
04
空氣,在他說完那句話後,徹底凝固了。
臥室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錯落的呼吸聲。
他眼裡的狠戾和篤定,像是在告訴我,他已經給了我天大的恩賜,只等我搖尾乞憐地接受。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我甚至沒有憤怒的情緒。
我的心,在他說出「別過了」那三個字時,就已經徹底死了。
一片荒蕪,連灰燼都感覺不到溫度。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然後,用一種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平靜,輕聲說:
「好。」
「那就別過了。」
高鳴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愣住了。
他設想過我的所有反應,哭鬧,爭吵,歇斯底里,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平靜的,一個「好」字。
仿佛他提出的不是離婚的威脅,而是一件「今天晚飯吃什麼」的小事。
他的錯愕只持續了幾秒,隨即被一種被挑戰了權威的惱怒所取代。
「許婧,你別在這跟我賭氣!我沒時間跟你玩這種把戲!」
我不理會他,逕自掀開被子,下了床。
我走進衣帽間,從最頂層,拖出了那個我們結婚時買的,一次都沒用過的29寸行李箱。
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我用手擦掉,打開箱子,開始收拾我的東西。
春夏秋冬的衣物,我常用的護膚品,我的書,我的筆記本電腦……
我一樣一樣,有條不紊地放進行李箱。
高鳴跟了進來,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冷眼看著我。
「你演夠了沒有?」
我沒有抬頭,繼續收拾。
見我不理他,他終於沉不住氣了,幾步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許婧!你鬧夠了沒有!為這點破事,至於嗎?」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第一次正眼看他,眼神里是我自己都未曾見過的冷漠。
「高鳴,這不是小事。」
「這不是一頓飯,也不是五千塊錢。是你,一次又一次地,為了維護你那個看似和睦的『大家庭』,毫不猶豫地犧牲我,把我推出去當擋箭牌。」
「我累了,也不想再當你們家那個可以隨意犧牲的『外人』了。」
我回到客廳,從抽屜里拿出紙和筆,坐在餐桌前,開始草擬離婚協議。
我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仿佛這件事已經在我的腦海里演練了千百遍。
「離婚協議書。」
我寫下這五個字,然後抬頭看他。
高-鳴的瞳孔劇烈收縮,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得慘白。
「婚前財產,你的我不要,我的你也別想。」
「婚後共同財產,這套房子,首付100萬,我爸媽出了90萬,你家出了10萬。按照出資比例分割,我拿90%。」
「婚後共同還貸部分,一人一半。」
「車子是你婚前買的,歸你。我的公積金帳戶,婚後存繳部分,一人一半。」
我每說一句,高鳴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最後,我拋出了一個他從未知道的秘密。
「另外,我每個月工資,除了家庭開銷和共同儲蓄外,還固定存了一筆錢做理財。這個帳戶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總共有三十多萬,算是我個人的婚前財產轉化和增值,我已經諮詢過律師了,這部分屬於我個人。」
高鳴徹底慌了。
他臉上的冷漠和篤定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實的,發自內心的恐慌。
他從沒想過,那個在他眼裡逆來順受,只會忍氣吞聲的我,會把我們的財產算得如此清楚,會為自己留了這樣一條後路。
他衝過來,一把搶過我手中的筆,聲音都開始發抖。
「小婧,小婧你別這樣……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我就是一時糊塗,喝多了酒,胡說八道的!你別當真!」
他開始服軟,開始道歉,試圖抓住我的手,被我躲開了。
「求你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們不離婚,不離婚……」
他語無倫次,眼眶都紅了。
我抬頭,目光越過他,看向那扇被他摔過的門。
「高鳴,你知道我們之間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他茫然地看著我。
「是你永遠都覺得,你的家人犯了錯,需要我去諒解,需要我來買單。」
「從你讓我為你家人的偏心和貪婪去道歉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已經結束了。」
「現在,太晚了。」
我的聲音,像是最終的宣判。
他癱坐在地上,臉上是全然的絕望。
而我,只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
05
我沒有給他任何挽回的餘地。
當晚,我拖著行李箱,回了娘家。
開門的是我媽,看到我拉著行李箱,眼圈通紅的樣子,她什麼都沒問,只是把我拉了進去,緊緊抱住。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我爸從房間裡走出來,看到這一幕,嘆了口氣,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背。
「別怕,有爸媽在。」
那一刻,積壓了五年多的委屈,瞬間決堤。
我趴在媽媽的肩膀上,哭得泣不成聲。
我爸媽早就看不慣高鳴家的做派,只是因為我愛高鳴,他們才一再勸我忍讓,希望我們能把日子過好。
如今看到我做了決定,他們沒有一句指責,只有全然的支持。
第二天,我聯繫了本市最好的離婚律師。
我沒有去公司,請了年假,開始全身心投入到離婚這件事上。
第一步,就是清算婚內財產。
按照律師的建議,我帶著身份證和結婚證,去銀行列印了我和高鳴名下所有銀行卡的流水。
高鳴不願意離婚。
他瘋了一樣地給我打電話,發微信。
「小婧,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回來吧,我什麼都聽你的。」
「我媽已經知道錯了,她也願意跟你道歉。」
「我們不要鬧到這一步好不好?五年感情,你說不要就不要了嗎?」
我一概不回,直接把他拉黑。
他找不到我,就去我公司堵我。
我沒有露面,讓前台告訴他,我休假了。
他還不死心,竟然把他媽也搬了過來。
婆婆一改往日的囂張,在我公司樓下的大廳里,哭天搶地,控訴我是個沒有良心的白眼狼,騙了她兒子的感情,現在還要捲走她家的財產。
同事們都圍著看熱鬧,對我指指點點。
我收到前台同事的消息,直接從地下車庫走了出去。
我站在公司大門口,隔著玻璃門,看著裡面撒潑打滾的婆婆。
我撥通了她的電話。
「媽,您要是再鬧下去,我就只能報警了。」
我的聲音很冷。
「順便,我也會把我手上的東西,發到你們『高家一家親』的群里,也發給我們公司的同事群。讓大家都看看,您兒子高鳴,在婚內是如何『顧家』,如何『疼老婆』的。」
婆婆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大概是想到了我上次在群里扔出的那顆炸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