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下起了大雨,一滴滴落在我臉上,是熱的。
奇怪,雨怎麼會是熱的呢?
我努力抬起一點眼皮,想要看看這聞所未聞的奇觀,卻看到霍酲衝著我哭得撕心裂肺,我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可即便是在夢裡,我也從來沒有見過霍酲為我流過一滴眼淚。
他要麼指著我的鼻子大罵我下賤、不知廉恥;要麼用一種像看臭蟲爛蛆一樣充滿厭惡的眼神冰冷冷地看著我;要麼連一個眼神都不給我,不停地往前走,任憑我捧著碩大的肚子,在後頭艱難地追,怎麼哀求他,他都不肯回頭看我。
他那麼狠心,絕不會為我流一滴眼淚,我反應了一會兒,意識漸漸清明起來,如同迴光返照一般,有了點說話的力氣,我好奇看著他,吃力地彎起嘴角,沖他笑道。
「霍酲,你哭什麼呀?……」
「我要死了,你應該高興才對啊……以後,再也沒有像我這樣噁心的人……纏著你不放了……你應該將我扔下去,興高采烈地回家……約上、三五好友,認真慶祝一番才對,你哭什麼呢……」
霍酲聽了我這話很是生氣,對著我邊哭邊大聲嚷嚷,說什麼我別想死,我欠他的還沒還清,又是那套要我用餘生來贖罪云云。
我就納了悶了,我不就是騙了霍酲的身子嗎,他還搞大了我的肚子呢,要說欠,我救了他一條命,怎麼也是他欠我多一點才對。
我撿到他的時候,檢查過他的手,兩隻手都沒有戴過戒指的痕跡,我要是知道他有未婚妻,我肯定換個人騙。
再說了,我也沒有叫他娶我,對我和孩子負責啊,我只是叫他多陪我一段時間而已,誰知道這人對救命恩人這麼小氣,連這都不肯。
誒……反正我就要死了,看在他是我肚子裡孩子的父親的份上,我就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見識了。
但過過嘴癮總不過分的吧。
我用盡全身力氣,笑盈盈開口道:
「霍酲……你這個小氣鬼,我騙你的……我才沒有打算,用餘生來贖罪呢,你對我那麼差,我頂多忍你一陣子,我現在,一點兒也不想忍了。」
聽到霍酲嚎得越來越大聲,我痛苦地閉了閉眼,感覺他再嚎我就要直接歸西了。
畢竟是我放在心尖尖上愛著的人,第一次見到他哭,就是這樣的傷心,而且他還是因為我哭的,養了幾年的狗突然沒了,都會一時間感到難以接受,何況我們實打實地在一起生活了快兩年,現在我為了他要死了,他哭成這樣也正常。
算他還有點良心吧。
我在心裡長長嘆了口氣,終究還是心軟了,無奈地開口道:
「霍酲……你別哭了。」
「我騙了你許多事,但是有件事,我從來沒有騙過你……」
「我說過,我愛你……到生命盡頭,你看……我沒有食言吧。」
「我雖然什麼都比不過你的心上人……但是這一點,他肯定比不過我……」
我沖他笑起來,聲音越來越低:
「霍酲……像我這樣的人,也不是一無是處的,對不對?……」

「至少你遇到危險的時候,我可以給你當人肉盾牌……你總說我欠你的,現在我用命還給你,你就不要生氣了吧?」
我的後背和下身一直在流血,霍酲不知道什麼時候將我挪到飛船內的地面上的,他此刻連抱我都不敢用力,他哭得渾身發抖,在我耳邊又說了些什麼,可是我的意識已經模糊到聽不清他的聲音了。
在合眼之前,我努力將最後想要對他說的話,從喉間擠出來:
「霍酲,我們……兩不相欠了……」
「我祝你們,白頭偕老……兒孫……滿堂……」
11.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到的大多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從我有記憶起,孤兒院裡的壞小孩們就在組團排擠我,他們說我身上的泥腥味很臭,我就努力地洗澡,將自己的皮都搓破了,血滲出來,血液里的信息素味道更濃,就更臭了。
沒有人喜歡我,院長也成日對著我唉聲嘆氣,他大概是料見了我未來沒有任何被領養出去的可能,對於這家私人孤兒院來說,養著我就等於養了一個賠錢貨,他不喜歡我,卻又對我存了幾分憐憫,沒辦法狠下心將我丟出去。
我活得十分地小心翼翼,因為稍有不慎,就會引來壞小孩們的打罵,院長見了至多制止他們,將他們數落一頓,不會真的為我出頭。
我不明白為什麼,別的小朋友被欺負的時候,院長會對施暴者動手,讓施暴者長出記性,下次再也不敢肆意欺凌弱小,但是換做我被欺負,就只是一頓輕飄飄的數落就過去了。
這個困擾伴隨了我很久,我想問院長原因,可是那時的我太膽小,我不敢。
直到我十歲那年,那天輪到我打掃孤兒院辦公區走廊衛生,我無意間從沒有閉緊的門縫裡聽到副院長在跟院長吐槽,她說:
「198 不是有心臟病嗎?怎麼活到十歲還好好的?真是的,跟打不死的小強一樣,天天被人欺負居然一點事沒有,白長了一張漂亮的臉,又心臟病又先天性腺體萎縮的,信息素等級低就算了,居然還是難聞的泥土味,就是賣給別人做雞都沒人要,你也真是豬油蒙了心了,當初撿什麼不好,非要撿這個賠錢的玩意兒回來!」
院長訕訕摸了摸鼻子,對妻子說:「當初他被丟在孤兒院門口的時候不是下著大雪嗎?要是被人知道我們孤兒院明明看到棄嬰了還不撿回來,讓他在外頭活活凍死,哪裡還會有冤大頭來給我們送錢啊?
別生氣了,就當做慈善了吧,他那麼大點人,又矮又瘦的,能吃多少飯呢,再過幾年等他成年了,再把他趕出去就好了。」
副院長又罵罵咧咧了一陣,在丈夫的安撫下漸漸平息了怒火。
我的手腳冰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院長不願意像護著別的小孩子一樣護著我,是因為我沒有用。
他希望我心臟病發作,死在霸凌者的欺辱下。
原來壞的不是那些小孩,壞的是我……是我壞,他們才會這樣對我,牟足了勁欺負我。
我很小的時候就覺得活著很煎熬痛苦,但又沒有什麼非死不可的理由,被小孩子們欺負多了也就習慣了,還不至於讓我去尋死。
可那天我好像有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理由了。
院長雖然不是那麼喜歡我,但是當分到我手上的水果和牛奶被別的小朋友搶走的時候,他會趁副院長不在的時候,偷偷拿一份新的給我,還會額外附帶一顆別的小朋友都沒有的棒棒糖,叫我不要傷心了,吃了糖心裡就會甜一點。
我撥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含著,舌間是甜的,可我的眼睛卻不知道為什麼湧出淚來。
那些年我吃了院長不少糖,所以我理當做些什麼來報答他,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能為他做什麼,直到那天,我恍然大悟。
我做了十年的壞小孩,這一次,我想做一個不討人嫌的乖小孩。
12.
我往孤兒院的天台上爬的時候,有個小 beta 拉住了我。
她說我一點也不臭,我身上根本沒有什麼難聞的泥土味,她只聞到一股草莓香皂的味道,很甜,很好聞。
那段時間有好心人往孤兒院捐贈了一批物資,每個小朋友都分到一塊香皂,我分到的是草莓味的,我每天都用那塊香皂洗澡。
我說:「那是因為你是 beta,聞不到信息素的味道。」
她說:「beta 又怎樣?Omega 又怎樣呢?beta 雖然天生身體要比 Omega 要強壯一些,可是幾乎沒有生育的能力,千百年來一直因此遭受歧視。而 Omega 雖然天生擁有強大的繁衍能力,卻也更容易因此淪為 Alpha 的附屬品,你為什麼一定要活在別人的看法中呢?」
我想說我雖然是 Omega,但是我跟她一樣沒有繁衍能力,註定連淪為 Alpha 附屬品的機會都沒有。
可或許是她的眼睛太亮了,臉蛋紅撲撲的、圓圓的,很可愛,令我沒有忍心打斷她。
她說:「你知道 Alice 嗎?那是銀河系中一頭孤獨的鯨,正常的鯨魚發出的聲音頻率一般在 15 至 25 赫茲之間,而 Alice 發出的聲音頻率是 52 赫茲,這意味著,它永遠無法與同類交流,只能在廣闊無垠的銀河中孤獨地歌唱著……可是銀河系那麼大,誰知道哪天,它會不會游著游著,突然就遇到一頭能聽懂自己歌聲的鯨魚呢?」
她的年紀比我還要小兩歲,懂得卻比我多很多,此刻她一臉嚴肅地看著我,鄭重其事地對我說:
「198,你現在就是那頭孤獨的鯨魚,你不是異類,只是還沒有遇到另一頭跟你同頻的鯨魚。
這世上既然會有人喜歡魚腥草、香菜、大蒜這類重口味的信息素,那麼泥土味的,肯定也會有人喜歡,你還沒有遇到那個人,你忍心就這樣去死嗎?」
「萬一對方也一直在孤獨地歌唱,等著你出現在他面前拯救他呢?」
我的心跳無聲地活了過來,我怔怔地看著她,問道:「真的嗎?……」
真的會有這樣一個人在孤獨地等待我出現,去拯救他嗎?
我太清楚孤獨的滋味有多難捱了,我自己尚且可以忍受,可是我一想到,還有一個跟我一樣可憐的人,在忍受著跟我同樣的孤獨,而我卻要狠心拋下他去死,那太殘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