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
我以為自己餓出幻覺了,不過還是下意識地扭頭,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霍酲?」
霍酲黑著張臉,他的腿長,走路很快,幾個呼吸之間就站定在我面前,他對著我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邊罵邊解下脖子上價值不菲的羊絨圍巾系在我的脖子上:
「多餘!!!你膽子肥了是不是?!肚子這麼大了居然敢一個人一聲不吭地坐飛船到隔壁星球的遊樂場來玩,萬一出事怎麼辦?!萬一碰到星際大盜和人販子怎麼辦?!!」
「還敢故意將光腦關機躲著我,好讓我沒辦法定位你的行蹤!!要不是蔣伯跟我說你向他借了一千星幣去了遊樂場,我都不知道去哪裡找你!!!」
「為什麼要找我?」我茫然地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霍酲已經將他身上的黑色大衣脫下來,將我整個人緊緊裹住,霍酲的衣物上帶著他的體溫,很溫暖,就像他抱著我一樣。
「你不是巴不得我消失在你面前,再也不要出現嗎?……」
霍酲像是一下子被我問住了,剛才還像機關槍一樣無差別掃射、將莊園裡上到傭人下到門口的保安十八代祖宗都問候了一遍的嘴就這樣啞了火,他皺起眉,仿佛也在思考這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問題。
可霍酲是什麼人,他是星際聯盟主席最看重的么子,是智商 180,一路跳級完成學業,18 歲就獲得金融和醫學博士雙學位的人,是 23 歲締造出一個全新的商業帝國、盛名響徹整個星際聯盟的人。
他就算是一時答不上來我的問題,也不會就這樣傻傻被我問住,霍酲很快就奪回了主權,再度占據上風,間隔不過幾秒。
他目光沉沉地盯著我,道。
「是你說的,你要跟你肚子裡的孩子一起,用餘生來向我贖罪,這是你欠我的,現在想反悔?我告訴你,多餘,沒門。」
他冷著臉彎下身,抄過我的膝窩,將我打橫起來,氣勢洶洶地往遊樂場出口的方向走。
我看他鬼斧神工般的側臉,心跳得很快,又沒腦子地問出了那句:「霍酲……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我?」
霍酲脫口道:「不喜歡。」
我在他懷中悶悶『哦』了一聲,心裡卻是鬆了口氣,還好霍酲還是一點也不喜歡我,不然等過幾天他知道我要死了,該有多難過啊。
他願意出來找我,我已經很高興了,我一高興話就很多,在他懷裡嘰嘰喳喳,小聲嘟囔道:
「我沒有反悔……光腦的質量不是很好,最多續航半天,缺能源關機了,不是故意躲著你的啦。出門的時候沒有告訴你一聲,是因為我以為我走了你會高興,我沒想到你會來找我……」
「什麼星際大盜人販子,要盜要拐,也不會找上我啊,我又沒有錢,而且我是星際聯盟最劣等的 Omega,白送都沒有人要的呀。」
10.
作為星際聯盟最劣等的 Omega,不僅心臟有問題,腺體還發育不全,這樣的我不僅聞不到任何信息素的味道,就連懷孕這件事也是幾乎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的。
所以我在孤兒院長到成年都沒有被領養出去。
心臟瓣膜修復手術的費用非常昂貴,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醫生說如果我不做手術,隨時可能會突發心臟衰竭而死,最多活不過二十五歲。
而在我二十四歲生日那天,我撿到了霍酲,我將他當作上天賜予我的禮物。
一開始我並沒有對他起什麼歪心思,我只是見他像一尊破破爛爛的人偶一樣躺在沙灘上,覺得他孤零零的很可憐,就把他撿回去了。
當霍酲睜開那雙鷹隼般的黑眸,警惕地看著我,問我是誰的時候,我突然間心如擂鼓,臉頰發燙,鬼使神差地說:「我……我是你的妻子。」
他面上浮現些許茫然,盯著我看了許久後,蹙眉道:「我們結婚了?」
我不擅長撒謊,緊張得聲音一直在抖:「嗯……我們剛剛結婚不久,你上山砍柴的時候被獵戶當作獵物誤傷了,腰部中了一槍,然後滾下山時撞到了腦子。」
他抬起修長的左手,目光一錯不錯地看著我:「那為什麼我們的手上沒有戒指?」
我喉間動了動,抓住他的手,說:「我們都是孤兒,家裡很窮……買不起戒指的。」
他好像很排斥我碰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回去,口中卻道:「等我痊癒以後,我會想辦法掙錢,給你買一隻婚戒的。」
我的心跳得很快,竭力保持著表面的平靜,笑著道:「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還活著,好好地在我身邊。」
霍酲從一開始就對我很冷淡,他或許相信了我是他的新婚妻子,但這不妨礙他並不喜歡他的新婚妻子。
畢竟他只是失憶了,而不是變傻了,他的基因和本能會告訴他,作為一個頂級 Alpha,他很難對一個劣質 Omega 產生喜愛和衝動。
一開始我們連睡覺都蓋兩條被子。
直到他的身體恢復以後,迎來了遇見我以後的第一次易感期。
那天晚上,他像失去理智的野獸一般,瘋狂地將我按在床上侵犯,不論我如何哀求都不肯停,甚至本能地想要標記我。
好在那時候我的腺體發育不完全,他將我的後頸咬得血肉模糊都沒有成功,那次之後我就有了防備,我會在他易感期來臨之前戴上一塊自製的玄鐵護頸,那種材質就連 Alpha 尖銳的犬牙都無法穿透。
有過第一次以後,我們的床事就越來越頻繁,而在霍酲清醒的時候,他是不會想要標記我的。
我知道他不喜歡我,對於 Alpha 來說,性和愛向來是可以完全分開的東西。
我心裡覺得酸楚的同時,又覺得慶幸,還好他不喜歡我,這樣的話,等我突發心衰死去的那天,他就不會太難過,他可能會一時間覺得有點茫然和無措,但很快就會恢復正常的生活。
畢竟只是失去一個不是那麼喜歡的妻子,不算什麼過不去的坎。
像他那樣的頂級 Alpha,就算一無所有,憑著與生俱來的優越基因,也不愁娶不到 Omega。
為了救他,我不僅花光了所有積蓄,還欠下了一些外債,我沒有錢再吃維持殘缺的心臟正常運行的藥物,停藥之後我經常感覺到心臟不舒服,但我沒想到的是,一年以後,我不僅平安地度過了二十五歲生日,我還發現自己居然懷孕了。
腺體發育不全的 Omega 是無法受孕的,這意味著我的腺體和生殖腔在這一年內不知道因為什麼進行了二次發育,至少恢復到了可以正常受孕的程度。
不過我還是無法聞到霍酲信息素的味道。
懷孕讓我越來越渴望他,我不再單純地滿足於霍酲陪在我身邊,我甚至開始想讓霍酲有一點喜歡我,我知道自己雖然幸運地活過了二十五歲生日,但是以我的身體,我肚子裡的孩子是絕對無法平安出生的。
我纏著霍酲,一遍遍地說喜歡他,愛他,問他能不能也喜歡我一點,他一開始皺著眉不說話,仿佛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後來我忍不住哭了,他就抱著我,為我抹眼淚,說,喜歡你的,不喜歡你的話,怎麼會跟你結婚,跟你生孩子呢?
然後我哭得更傷心了。
因為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他如果沒有失去記憶,是根本不會願意跟我這樣的人生活在一個屋檐下的。
我並不清楚霍酲的身份,但即使是失去記憶的霍酲,每天穿著簡陋的衣物,幹著粗活累活,為了掙錢養家,早起貪黑,學著別人打獵趕海,皮膚都曬黑了一個度,但他的樣貌和氣質還是不同於普通人的。
再加上他頂級 Alpha 的身份,他極有可能有著一個不凡的出身。
我想過他在知道真相之後會恨我,但那是我死之後的事情了,我顧不了那麼多,我只想我死的時候,他能牽著我的手,守在我身邊,再哄一哄我,讓我不要怕。
我怎麼都沒想到,他會在我快要死的時候,恢復記憶。
這大概是上天對我說謊的懲罰。
可我不甘心。
我什麼都沒有,我只有他了。
我多餘就算是這個世上多餘的存在,在臨死之前,我也想要為自己爭一爭。
我不求別的,只求霍酲多看我一眼,不要那麼快地忘記我、忘記我這個滿嘴謊話的卑鄙小人、陰溝里的臭老鼠。
大概是上天終於聽到了我的祈願,賜予我一個天載難逢的好機會。
在霍酲駕馭飛船帶我回家的途中,我坐在副駕駛,正嘰嘰喳喳地向霍酲分享我今天在遊樂場的見聞時,餘光突然憋見前方的雲層中衝出一輛黑色的飛船,朝著我們所在的飛船失控地撞過來——
那飛船盡在咫尺,想要調轉方向顯然已是來不及,那一刻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電光火石之間,我本能地解開身上的安全帶,朝駕駛座上同樣面色大變的人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
「霍酲——」
霍酲的飛船是軍用級別,外殼沒那麼容易受損,但擋風玻璃因為劇烈的碰撞難以避免地碎了,無數的玻璃碎片在剎那間齊齊刺入我的後背。
與此同時,飛船緊急啟動防禦模式,內艙瞬間彈出一層全新的擋風玻璃,防止裡面的人被吸出窗外。
飛船失控下墜幾秒後,開始自動駕駛,回到了安全的高度,而那輛肇事飛船早已不知所終。
我很疼,肚子很疼,後背也很疼,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快速地從我身下淌出來,迅速帶走我的體溫。
好冷。
我的意識有很長一段時間是模糊的,我聽到有人在我耳邊不斷呼喚我,那聲線嘶啞且帶著一種不成調的驚慌,像瘋了一樣,又吵又難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