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張離婚協議。
「虞先生，少爺說，簽了這個，你就可以走了。」
……
我沉默良久，拿起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個病…很嚴重？」我聽見自己問。
秘書扶了扶眼鏡，告訴我：「少爺情況不太好。」
「不過您也不必太擔心，少爺本來也不太正常。他變成現在這樣，和您沒有關係的。」
「…哦…哦。」我被他如此直白地話驚了一下，訕訕地攥了一下袖邊的紐扣。
一陣沉默，撞見秘書有些疑惑地眼神，我還是終於問出了自己心裡的疑惑。
「…黎先生以前在京州大學讀的專業，是生態自適應育種嗎？」
秘書想了想，然後朝我點頭。
「是的。大少爺在時，少爺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這個專業，當時先生夫人都反對的，可耐不住少爺喜歡。」
儘管心裡有了猜測，我依然有些震驚。
那張照片——
上面是還在讀大學的我和一個留著長頭髮，白皮膚的 omega。
仔細回想來，確實和黎冶五官神似。
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在我腦袋裡徘徊。
「那你知道…」我猶豫再三，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秘書將文件妥善地裝入包中。
「對了，我們少爺要我轉告您，最近的事，是他做的不妥。往後不管您如何打算——」
面前的男人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我低頭髮神，沒有看見。
「他祝您自由。」
我一聽，瞬間心裡又產生了一絲說不清的愧疚。
這次的事情，陰差陽錯，他算是幫了我。
「…沒事。」
我有些怔愣地抬步走出醫院大門。
卻沒注意到。
這位秘書過於的坦白，和他眼裡有些憐憫的目光。
17
後來我離開首都，回到了我爸的故鄉，住在我們原來的舊房子裡。
爸爸生前說，帶著我和媽媽出去闖一闖，可這麼多年過去了，只有我一個人滿心疲憊地回來。
我拿出這些年攢下的錢，買了個小型的農場。
農場旁搭建了一個溫室，我偶爾也會在裡面搗鼓些稀奇的花卉物種。
算是我的半個老本行。
幸運的是，我原以為起步會很困難，可第一年豐收季，當地的農業局就告訴我，首都那邊今年的需求比往年都多。
後面我的農場越做越不錯，甚至還能請兩個幫手。
是一對 beta 兄弟，幹活很是利索。
生活就這樣慢慢繼續，好像以前名利場裡的事都發生在上輩子。
18
又過了兩年，農場被政府表彰為先進組織，beta 兄弟中的弟弟和我一起去領獎。
弟弟季羽飛性格有點內向，緊張地攥著我的袖子。
可是看見政府大樓修建得威嚴肅穆，眼中又難免產生羨慕。
他問：「虞哥，你從首都回來，那裡到底怎麼樣？」
我想了想，說：「很好。比我們這兒繁華很多。」
「不過只有去了那兒之後，回來這裡，我才感覺在農場的日子更加珍貴。」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們說著，季羽飛不自覺鬆開我的袖子，走到我前面觀望，眼裡滿是西裝革履的行政人員光鮮亮麗的身影。
我任由他，卻一回神，看見他和一個斯文的男人撞在一起。
我聽他著急忙慌地道歉。
那個男人抬起頭時，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我心裡著實一驚。
「啊，虞先生。好久不見。」
——是兩年前在醫院的那位秘書。
我搭上季羽飛的肩，將他稍微往我身後擋了擋。
「您好，好久不見。我弟弟不小心撞了您，真是不好意思。您沒事兒吧？」
秘書笑起來：「沒事。沒想到在這兒遇見您——」
「趙明松，怎麼了？」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alpha 悠閒地從拐角處走出來，纖長的睫毛微微低垂，目光落在秘書身上，頓了頓。
又隔著秘書的肩膀，慢悠悠地抬眼朝我盯來。
黎冶。
我愣神的片刻，alpha 朝我們走來，我看見他的眼睛彎起來。
無端讓我聯想到將要融化的琥珀色的蜜糖。
alpha 站定，保持著一個安全的社交距離。
他淡定自若，似乎以前的事從未發生，低頭道：
「好久不見。」
不知為何，我忽然有點緊張。
在有些過快的心跳聲中，我聽見自己有些結巴地回道：「…好久不見。」
番外
黎冶好像變得和以前不一樣。
說不上來的感覺。
那日在政府遇見他，我心裡除了點尷尬，還有些莫名的複雜情緒。
這天，雙胞胎中的哥哥季羽航給我打來電話，說他在外面遇到點小麻煩。
我很擔心地問他要不要我馬上趕過來。
他卻說沒事。
「就是前段日子分地的問題，隔壁農場的那些人玩兒陰的。」
「不過哥你不用擔心，幸好這位熱心的大哥路見不平，幫了我一把。」
我要他將人請回來，好好請人家吃頓飯，感謝一下。
季羽航很高興地應下。
不過我萬萬沒想到，這位所謂「好心的大哥」，居然是一位熟悉的故人。
我握著飯勺站在門口，看見 alpha 長長的風衣擺捲起一陣風，吹起地上一片掉落的楓葉。
alpha 雙手隨意地揣在兜里，季羽航很熱情地招呼他：
「黎哥！快進來吧，你是虞哥的朋友，也是我的恩人，今天我把我珍藏的酒拿出來請你喝！」
黎冶挑了挑眉，看向我：「希望不要打擾到你們。」
我有些尷尬地揉了下鼻尖。
alpha 站在原地，很坦然地和我對視。
良久，我搓了搓身上的圍裙，退開身位，將 alpha 迎進來。
飯中，季羽航難掩語氣中的崇拜，詢問著關於首都的一切。
我有些擔心地拉了拉他，生怕會叫黎冶生氣。
可黎冶語氣很溫和，也沒有絲毫不耐，平和得簡直就像鄰居家的大哥哥。
吃完飯，他倒真像個只是來蹭飯的朋友，主動提出去廚房刷碗。
我倚在門口，看著 alpha 高大寬闊的背影，竟發現自己如今也生不出什麼嫉妒心。
我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道：
「謝謝你今天幫羽航。他性子比較衝動，要不是遇見你…」
黎冶擦盤子的手頓了頓，然後將它仔細碼在碗槽里。
碗和槽相碰，發出一點輕微的哐啷聲。
我聽見他應：「沒事。」
我們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
我實在覺得尷尬，於是便開口：
「做這個也太麻煩你了，只是我們平時也就三個人，沒想著買台洗碗機。」
「等會兒，我送送你吧。這個地方天黑得挺早的。」
黎冶擦乾淨手，將所有東西整整齊齊地放回原位。
他轉身，彎了下眼睛：「好。」
我領著他走向院子裡的停車場。
忽然又想起自己開的什麼車，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問：
「呃…我的車可能有點不太尋常，你介意嗎？」
黎冶已然看見院子裡停放的拖拉機。
他又笑，這次看起來是真的被我逗得很開心。
「我從沒坐過。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他如此理解，我有些心虛，又連忙解釋：
「其實家裡是有開出去的車的，不過季羽飛那小子有事，就開走了…而且我買的這個拖拉機，還是坐著很舒服的…」
傍晚天有些冷，我看見黎冶的鼻頭有些發紅，那雙很漂亮的鳳眼在微微昏暗的幕色中閃閃發光。
他很專注地看著我，然後笑著說好。
我心裡一跳，連忙轉過臉，從兜裏手忙腳亂地摸鑰匙。
黎冶在旁邊，面對他，我依然有些緊張。
但不同於以往, 是我說不上來的感覺。
這個間隙，我聽見他問我：「我聽趙明松說, 你問那張照片的事？」
我抬眼看他, 又飛快地轉移視線, 輕輕嗯了一聲。
就聽見黎冶說：「那你有沒有想起我。」
「當時你…是 omega？」
以前上大學本科時，我成績還不錯。
常有個長得文靜漂亮，留著長頭髮，有些內向的學弟, 倒是會經常來問我問題。
「準確來說, 我當時沒性別。分化得比較晚。」黎冶回答。
「你…你和當年一點也不像。」我有些猶豫地看了看他高出我一節的身量, 說。
黎冶聞言, 微微低頭，長長的睫毛垂落，很認真地說。
「你還和當年一樣。」
「學長。」
他忽然的湊近驚得我差點跳了起來。
我不知道怎麼再應答，絞盡腦汁, 應了一聲嗯。
黎冶也不再說話。
我們不太安靜地走了一段路。
因為拖拉機聲音有點大。
臨到那個岔路口，我遠遠望見趙明松站在車門外，正等著他。
黎冶拉開車門, 跳下車。
又轉身，仰頭看我。
「學長, 你做的飯很好吃。」
「…謝謝。」被人誇讚，我總是會感到開心。
於是很鄭重地和他道謝。
「來的時候，我聽羽航說, 溫室里有好多珍奇的植物。」
「下次，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機會, 可以去看看呢？」
他問。
黎冶又這樣看著我，我似乎沒辦法拒絕。
當然, 我也抱著一點小小的虛榮⼼。
畢竟我確實以我的溫室為榮, 當然更希望有⼈願意去欣賞它們。
「當然。」
「什麼時候⽅便呢？」他問。
「嗯, 可能得再過一個⽉，你知道的，這個月農場豐收季。」我說。
「好。」
他抬起我的手，俯下⾝，再次吻了吻我的指尖。
我愣住，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
「謝謝。」他微笑著看我。
我機械地點點頭。
看見他在⼴闊的夜⾊中朝我揮⼿。
我看見他彎起的眼睛。
「下次⻅。」
黎冶說。
黎冶番外（1）
我的 beta 是一個好容易⼼軟的⼈。
當我在 006 號別墅看見他跌跌撞撞地闖進來時, 嫉妒像是⽕⼀般要把我的⼼給燒穿。
我抬起他的下巴, 看見他驚慌的神色。
他好像在著急。
為什麼。
這樣惡劣的伴侶，只要稍微對他流幾滴眼淚, 他就心軟了，是麼。
如果是我的話, 我只會覺得這是一件喜聞樂⻅的事。
他聞到了我的信息素。
這次的易感期這樣失控麼。
南枝給了我機會, 我本來是想抓住這次機會的。
可是他哭了。
他自己可能也沒意識到。
我放過了他。
他也憐憫了我一次。
趙明松帶著⼈來的時候，我故意落下了錢包。
我想讓他想起我。
他會不會想起我。
很小的時候，⽗親就告訴我，有些想要的東西，只要能看⻅機會，一定要抓住。
不然等他偷偷溜⾛時, 除了懦弱地大哭，我還有什麼辦法呢。
所以我做了點功課。
我知道那個 omega 喜歡容貌不錯的 alpha 為他著迷的樣⼦。
所以我要趙明松買通了那個會所⾥的侍者, 讓他故意讓虞年看⻅他們廝混的場景。
卻沒想到讓我知道了更加有利的東西。
我只是稍微查了查，就知道 omega 在騙虞年，說⾃己流了一個他們的孩子。
其實那年南枝根本沒有懷孕。
我的 beta 被騙了。
好可憐。
可我一定要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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