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去幫你叫阿姨。」我說。
一個茶盞筆直地朝我飛來。
「你什麼意思虞年?」南枝有些生氣地坐起來。
我險險地躲開,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故搞得措手不及,愣在原地。
「你以前都會幫我去煮醒酒湯,照顧我睡覺的!」
「你不會外面真的有人了吧?!虞年,你膽子夠大啊!平時裝作很老實的樣子,裝給誰看呢?結婚才幾年,這就裝不下去了?」
南枝的聲音又尖又細,厲聲質問我。
「…什麼?」我站在原地,緩了好半天。
我不懂他突如其來的猜疑。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提起以前的事。
有那麼一段時間,我確實會每天等他回家,然後照顧他。
可每次南枝都會不耐煩地要我滾,說我一副諂媚的樣子很噁心。
我只是不想再觸他的霉頭。
「你說啊!心虛了?」
又一個茶盞朝我直直地飛來。乒鈴乓啷的瓷器聲此起彼伏地響起。
我張了張嘴,卻忽然好像渾身卸了力。
一直以來,不管我怎樣維護婚姻,不管我怎樣謙讓寬容,可家裡總是不知道為什麼,雞飛狗跳。
我靜了靜,良久,聽見自己有些疲憊的聲音:
「要不,我們離婚吧。」
我也不知道他這莫須有的懷疑是從哪裡聽來的。
可是我這一個月確實在老老實實地出差。
南枝突然愣住了,似乎是沒想到我會說出這種話。
半響,他看著我,眼裡難過和驚怒交織:
「...離婚?」
「虞年,誰讓你擅自提離婚了?」
「孩子是怎麼沒的你不記得了?當時你說過要永遠對我好,永遠補償我的?」他聲音突然放大。
南枝傷心欲絕,不再說話。
他抿著嘴將頭偏向一邊,似乎不想和我對視,手上不停擺弄著桌上唯一完好的擺件。
我哆嗦著嘴唇,瞬間臉色慘白。
沉默過後。
我向他投降。
15
爭吵後的幾天,南夫人忽然叫我和南枝回一趟南家老宅。
女人一襲優雅的長裙,精緻的妝容,閒閒地倚靠在沙發上。
南枝似乎知道南夫人叫我們來的目的。
我看見他張了張口,試圖打斷南夫人的話。
可南夫人卻擺了擺手,叫管家拿過來一份文件遞給我。
待看清紙上的文字,我說不清什麼感覺。
只是覺得頭上懸著的刀終於落了下來。
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這是一份離婚協議。
「阿年,你是個好孩子。」
「其實你和我們枝兒勉強不來。畢竟你只是個 beta。」
南夫人終於開口,說的話簡單而直白。
我沉默著拿著那張紙,罕見地沒有接住南夫人的話。
南枝似乎早就知道了什麼,他站在我身邊,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見我沉默,南夫人似乎也料定我不會輕易同意離婚。
「黎家,知道麼?」
她態度很傲慢,仿佛恩賜般宣布。
這種語氣,在和南枝結婚的三年里,我不知道聽了多少遍。
「黎家已經承諾了我們枝枝,如果離婚,他可以嫁給更顯赫的 alpha。」
和南枝離婚。
這個我以前無比懼怕發生的事,現在看來,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解脫。
我看向南枝。
他下意識否認:「不是,其實…」
我打斷他:「你早知道。為什麼那天…」
我想起那天南枝歇斯底里不願意離婚的樣子。
可話到嘴邊,我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沒有意思。
那邊,只聽南夫人繼續道:
「至於錢,你不需要擔心。玉星的公司,你可以持有最大的股份…」
我吐出一口氣,挺直腰背,輕聲道:
「不用。我同意離婚。」
南夫人罕見地卡了殼。
她頓了頓,明顯為我這樣的態度驚了驚。
倒是南枝,很不可置信地轉頭叫我的名字:「虞年!」
我靜靜地注視了他一會兒,直到管家拿來了筆。
南枝忽然情緒爆發,他將我的筆和那份協議搶過,狠狠地撕碎。
「我不同意離婚!」
南夫人臉色變得有些不好。
「南枝,別胡鬧了,離婚這事兒,你不是早就知道?」
「你老是找我抱怨虞年只是個 beta,現在黎家承諾只要你離婚,你隨時可以嫁個更顯赫的頂級 alpha!」
黎家?
我腦中頓時浮現出黎冶的名字,餘光掃過南枝秀美的臉。
心裡只是麻木地覺得意料之中。
畢竟早就知道了不是麼。
我只是個無關緊要的 beta。
南枝氣極,口不擇言,下意識使出平時的殺招:「虞年你不要忘了我們那個孩子…」
「夠了!南枝。」南夫人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你還要胡鬧到什麼時候?你什麼時候有過孩子?」
我猛地一驚,抬頭,卻只看見南枝驟然蒼白的臉,和南夫人不明所以的不耐。
「…什麼意思?」
我哆嗦著嘴唇,聽見自己問。
10
我開車駛回自己的住處。
一路上,我只覺得自己快要發瘋。
我像個小丑一樣,被這些人耍得團團轉。
那一晚我以為南枝懷了我的孩子,從此不管他再怎麼看不起我的出身,再怎麼給我臉色,我從來容忍。
可這一切都是假的。
我的愧疚是假的,我的喜歡是低劣的,我是一個 beta,我的心意就該這樣被踐踏麼?
那晚我是蠢,我是笨,可我何嘗不是受害者?
胸腔里湧起一陣後知後覺的憤懣與委屈。
我甩開車門,只覺得大腦涌動著火燒一般的憤怒情緒。
「看起來好像不太開心。」
一個熟悉低沉的聲音從我身前響起。
我驚地抬起頭——
就驀地看見男人穿著一襲簡單的風衣,帶著黑色手套,雙手交疊,靜靜地站在我身後。
我後退,卻發現身後是車門,我退無可退。
我雙手攥拳,警惕地盯著他。
卻沒想到他下一秒開口,仿佛討論今天天氣一般感嘆道:
「...不該高興麼?阿年,離婚快樂。」
我瞪大眼睛,死死地盯住他。
「你什麼意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是你...」我忽然意識到什麼。
「是你授意,要南枝和我離婚?是麼?」
alpha 面上帶笑。
面對我的質問,他並沒有反駁。
「我做錯什麼了?你本來就不喜歡南枝了,不是麼?」
「送你的禮物,你不喜歡?」
他伸手有些親昵地碰了碰我的臉。
皮質的手套接觸皮膚,泛起一絲絲涼意。
我覺得他簡直不可理喻。
明明這事不對,可從他嘴裡說出來,卻有一萬個正當的理由。
「你...你!」我氣得結巴,指著黎冶說不出話。
「你不覺得你這樣做很無恥嗎?!你這樣做,不就是破壞別人的婚姻嗎?」
可始作俑者卻好整以寐地望著我,臉上絲毫不見愧疚之色。
「我無恥?」
他慢悠悠地重複一遍,又忽然笑了笑。
「是啊,我就是無恥。」
他心安理得地承認。
「阿年,你要知道,很多東西,你不抓住時機把握,那可能永遠也沒有了。」
我怒極反笑:「那我真是要恭喜你了,黎總,祝你和...他百年好合。」
身前的人忽然安靜了一下。
他比我高一頭,我不想落下氣勢,板著臉仰頭朝他望去。
黎冶垂著眼睛看我,可他的反應實在古怪,倒叫我好不容易提起的氣勢又猶豫了起來。
「...他?」
良久,alpha 終於開口。
他忽然彎起眼睛,笑容越來越大,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
他一字一句,語調緩慢。
「虞總,我想你可能一直會錯了我的意。」
他慢條斯理地摘下手套,握住我的手。
我搞不明白他到底要幹什麼。
直到他彎腰,輕輕吻了吻我的手背。
我驚得瞪大眼睛,怔愣在原地——
「也許離婚之後,你可以考慮考慮我。」
16
我覺得不是我瘋了,就是黎冶瘋了。
我在公司心神不寧。
南枝那天之後,一直鍥而不捨地給我打電話。
我只好接通。
「阿年,我知道你介意,可是這一切我都可以解釋!我不想我們之間就這樣…」他在電話那頭有些哽咽。
他知道我向來聽不得他這樣。
我在電話那頭沉默。
南枝急忙道:「阿年,至少,下個月秦老的壽宴,你總得陪我一起去吧。就這一次,算我求你了。至少給我個解釋的機會。」
「…去完,我們就把離婚協議簽了。」
沉默半晌,我說。
南枝沒說話。
半晌,他掛斷了電話。
17
壽宴設在秦家老宅。
南枝親昵地挽著我的手臂。
重要場合,為了他的顏面,我們一般會裝作恩愛的樣子。
不過這也取決於他的心情。
心情好,或者我的溫順讓他在他的朋友面前賺足面子,他便會施恩般給我一些好臉色。
以前,我每一次都無比希望他可以像今天這樣。
可現在,他這樣挽著我,卻讓我有些不自在。
南枝帶著我遊走在認識的合作夥伴之間談笑風生。
我打起精神跟著他。
卻難免有時心不在焉,居然不合時宜地想到了黎冶。
也許我確實不是在生意場混的好料。
如果我是黎冶,我是不是就會很得心應手呢?
如果我是像他一樣的 alpha,那我是不是就不會經歷這樣的婚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