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等一下吧。」我叫住那個穿花棉襖的女鬼,她手上還牽著他們的女兒。
11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幫他們!」阿福顧不上使拐杖,拖著那條瘸腿,衝進山洞,看著我插在地上的那柄桃木劍,神情崩潰。
「這些人不該死嗎!你為什麼還要幫他們!」方才他忙著疏散村中被拐來的老弱婦孺,等他忙完發現我不見的時候,已經晚了。
如今惡鬼已滅,他籌謀多年,毀於一旦。
所有怨氣變成撕心裂肺的怒吼。
「憑什麼!憑什麼死的是我的翠翠和安安!」
他的瘸腿終究是支撐不住,他跌坐在地,像個三歲小兒一般號啕大哭。
「阿福,這些人註定是要死的,不必賠上自己。」我躊躇一瞬,決定告訴他真相。
「註定是要死的?」阿福抬眸看我,眼中的淚光閃爍,面上還有幾絲茫然。
不過很快他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洞口發出轟隆巨響。
阿福蹣跚走向洞口,只見山洪瀉下,風捲殘雲般吞噬整個村莊。
我們所在的洞口,由於位置優勢逃過一劫,但也被山洪截斷去路,困在此處。
山洪過境,房屋建築都是那麼不堪一擊。
罪惡被卷進山洪里,想要伸手求救,又被又急又狠的雨滴打進山洪里。
阿福看著山洪中的人,眼神失去焦距,思緒拉遠。
「爺爺。」
很細微的呼救,就像剛出生小貓的細弱叫聲。
阿福被激得一顫,眼神有了聚焦:「山娃子,不是讓你走了嗎!」
阿福急切地想淌進水裡,山洪湍急,借著我手上的力,他才回到原處。
他衣服上留下一道界限分明的水印,已經堪堪沒過他胸口。
阿福左看右看,在地上找到一根長麻繩,長長的一條,用來束縛祭品,獻祭惡鬼。
他將一側交給我,一側捆在自己身上,拖著他的那隻瘸腿,衝進山洪里。
遠遠地,我好像看見他將繩子解下來,系在那個小孩腰間。
在強大的自然力面前,人類好像一顆沙礫,輕而易舉被沖走、洗刷。
我費力地將繩子往回拉,繩子的盡頭只有一個渾身濕透的小男孩,他睜著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一臉驚恐地看著我。
我們就這麼靜靜對望著,一陣風吹過。
那孩子緊緊咬著後槽牙,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
「把衣服脫了。」
我將外衣脫下,幫他脫下身上的濕衣服。
薄薄的一件,卻有著不尋常的重量。
我從兩側鼓囊囊的兜里掏出幾把濕透的穀子苞米。
一個八歲的孩子,無父無母,若是沒有阿福的幫襯,活不到這麼大。
本來已經被阿福帶到了安全的地方。
但想著趁亂拾一些口糧,就跑了回來。
恰巧遇到山洪暴發……
「跟我到裡面去。」我將他抱在懷裡,不停摩挲著他冰涼的小手。
轉頭,我看到阿福拉著翠翠和他們的女兒,慢慢遠走……
「你在裡面待著,不要亂跑。」
我儘量找了一些面積大、顏色鮮明的東西,掛到洞口。
看著還在不停打戰的孩子,我無奈地掏出一張黃符紙,反覆聲明:「這張紙我泡過一些化學試劑,等到時候你上了學就明白了,不要信這些有的沒的,都是騙人的。」
話音落下,黃符無火自燃,我將它丟在剛剛攏到一堆的干樹枝上,昏暗的洞穴里有了一絲光亮。
官方的救援速度很快。
到達救助區的時候,那幾個姑娘還沒醒,有人問我的時候,我只能看天看地,腳尖摩挲地面。
「不知道啊,可能是嚇到了吧。
「我怎麼沒事?呵呵……可能是因為我膽子比較大?」
12
到救助站的第二天,那些姑娘就陸陸續續地醒了,但她們已經不記得山洞裡發生了什麼。
大家該哭的哭,該回家的回家。
我看著被洗得濕答答的衣服欲哭無淚:「哎呀,你玩你的,你把我衣服洗了幹嘛啊。」
他好像覺得這幾天被我照顧很不好意思,每天不是洗衣服就是拖地做飯。
完全就是一個典型的付出型人格。
等了幾天,終於等到那個戳穿我用磷粉,害我挨了一頓毒打的年輕人。
這幾天他忙著參加救援,四處奔波,整個人都清瘦不少。
之前我讓他幫忙給山娃子找一個領養人,作為交換,我也會幫助他。
「我們已經幫這個孩子找好了領養人,夫妻倆都是大學老師,沒有孩子。山娃子去了那裡,不會受苦的。」他從懷裡掏出一包壓縮餅乾,遞給山娃子,疲憊的臉上努力扯出了一抹笑,在他頭上揉了揉。
13
我見到了山娃子的領養人,他們不放心,兩口子開了兩天兩夜的車來接山娃子。
兩個人說話都是柔柔軟軟的。
在將山娃子給他們的時候,我主動幫他們算了一卦:「你們命里無子,但山娃子命里有兄弟姐妹,知道嗎?」
夫妻倆都是文化人,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
緊緊地抱著山娃子,平淡的語氣染上幾分激動:「你放心,我們既然領養了這個孩子,這個孩子以後就是我們的親兒子,你放心。
「小說里那種為了自己兒子欺負養子的事情,絕對不會發生。」
「哈哈哈哈。」我笑了兩聲,拉著山娃子的手,還要囑咐幾件事情,「你去了爸爸媽媽家裡,不要大晚上地偷摸起來幫他們洗衣服,現在城裡有個叫洗衣機的東西,很好用的,衣服丟進去就幫你洗好了。不要因為不好意思,吃兩口就說自己飽了,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別因為營養不良到時候只有 179cm,有你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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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山娃子,我也收拾收拾東西準備走了。
那個年輕人一直等在門口,他是來找我兌現承諾的。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發黃的照片,讓我幫他找失蹤的父親。
視線落到那張照片上,寸寸描摹照片上的輪廓,我好像記起來了。
三年前一場地下拍賣會,我見過這個男人……
15

阿福番外:
我叫李廣福,廣納福氣的意思。
從我出生,我爹娘就給我存著一筆錢,說是等我長大了,給我娶媳婦。
可惜娶媳婦的錢還沒存夠,我就沒了爹媽。
靠著爹媽留下來的地和周圍的野菜,我也將自己養大了。
清水村的姑娘少,等孩子到了年紀,從人伢子手上買媳婦,已經成了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這些年,被買來的姑娘數不勝數。
我就不買媳婦了,我命裡帶煞,怕剋死她。
16
聽說隔壁嬸子給買了個姑娘,她家有兩個小子,錢不夠,一個姑娘,給兩個人當媳婦。
哎,不知道是哪個倒霉姑娘。
17
我看見那個倒霉姑娘了,在我家米缸里,隔壁嬸子帶著她兩個兒子,在外面到處找她。
她從米缸里抬眼看我的時候,眼睛又黑又亮。
我拎著她的衣領,將她從米缸里提出來,她腳上還沾了不少米,洗洗還能吃。
我還沒說話,她就跪在地上不停地向我磕頭。
她求我,不要把她趕出去。
她的手腕上臉頰上都有大大小小的淤青,手指破了皮,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我嘆了口氣,將她身上沾的米一點點捋下來,淘洗乾淨,變成了一碗香噴噴的白米飯。
我將筷子給她,她哆哆嗦嗦地接下了,但是那碗米飯她扒拉了兩口就放下了,說自己吃飽了。
比雞吃得還少。
她不停地流淚央求,讓我別把她送回去。
我沒有說話,在心裡默默盤算著,牆磚里藏著我爹媽給我留的 1000 塊錢,這些年我多多少少也攢了點,應該夠買下她了。
這些錢我也用不上,她長得好看,給她用吧。
我拽著她,她好像以為我要害她,拚命掙扎著。
隔壁聽到動靜跑出來,看到自己找了一天都沒找到的小媳婦,那老嬸子抄起地上的笤帚就往她身上打。
她自己都是被拐來的。
「嬸子,把這個姑娘賣給我吧。」我擋著她,我又黑又壯,打不疼。
那姑娘猛地抬眼看我,含著淚花的眼睛,亮晶晶的。
「賣給你?你想女人了,自己買去啊,惦記別人家的媳婦作甚?」大壯憤怒地朝我吼道。
老嬸子眼珠一轉,拉著她的兩個兒子,在一旁蛐蛐了半天,最後告訴我,我得給她 6000 塊才行。
「你們分明只給了我爹 3000。」那姑娘道。
沒有 6000,他們就要把人帶走。
我數了身上的錢,一共只有四千六百三十九塊。
嬸子拉著她就要走,我拚命求著,最後嬸子說,把我家的地給他們一半,就算抵了剩下的一千三百六十一。
地里的麥子馬上要熟了,等收了麥子,拿到鎮里去買,能換不少錢。
但嬸子不願意,要等麥子熟了,他們就要先帶走姑娘,等我什麼時候湊夠了錢,什麼時候再給我姑娘。
我咬牙,把地給他們了。
18
我躺在地上睡不著,輾轉反側。
翠翠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小心翼翼地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