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是選擇活嬰取髓,因為這樣更鮮嫩好吃。
嬰兒的屍體,就隨意拋棄在附近山上,等野獸叼食。
張蓉的做法,大多人不知道。極少知道的,也是她的血緣至親,自然選擇幫她隱瞞。
因為他們也想看看,老祖宗的法子,到底能不能長生……
事情總有敗露的一天,就比如,誰也不會想到,會有野獸,將嬰孩屍體,整整齊齊碼在村口。
那些屍體大多被啃食掉血肉,變成森森白骨。
白骨大多為兩截,但無一例外,是被從中間截斷。
原來張蓉為了取髓方便,常常直接用柴刀攔腰砍斷,殘接的肌肉組織就用手術刀一點點割開。
那碼得整整齊齊的斷骨讓村中人大駭,認為是鬼嬰作祟。
他們逼張蓉承認自己的惡行。
將她扒皮抽骨,曝於深山,以平息怨氣。
但張蓉自始至終都不覺得自己有錯,反正那些嬰孩都是要死的,被溺死,還不如她一刀下去來得痛快。
至於被野獸啄食,她又沒收到錢,也沒受好處,憑什麼要幫安葬她們。
被野獸吃掉和在水底被魚兒啄食,又有什麼區別。
張蓉承受了所有的罪孽,死得極慘,怨氣極重,所以死後她成了惡鬼。
清水村中有許多小鬼,大多死於她手,懼怕於她。
所以她成了鬼之後不斷蠶食小鬼,不斷強大,最後竟到了能化為實體,傷人的性命的地步。
村中人,求上了道觀。
我便跟著他去捉鬼。

說實話,那樣的漫天黑氣,我只在戰場上和死人堆前見過。
在這麼多活人的村莊,還是頭一次。
鎮壓惡鬼,需金木水火土,其餘四樣都容易集齊,但陣眼之上,草木不生。
我只能插下我的桃木劍。
如今有人拔了我的桃木劍,破了我的陣法,放出了惡鬼。
看村中人滿臉死氣的模樣,應該已經被鬼氣侵蝕已久了。
7
村長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的臉,一寸一寸,細細掃過。
他認出我來了。
「這個女人做不了祭品。」村長按住拐杖,用力敲擊地面,聲音沙啞威嚴。
梅姐腦袋轉得極快,連忙道:「十一個女娃,我可是一個都不少,按時交貨了,二十二萬一分都不能少。」
「可是……這樣就少了一個祭品。」周圍有人提醒道。
村長的眼睛鎖定梅姐,略微有些發白的瞳仁緩緩抬起。
「這不是還有一個嗎?」
「死老頭!你什麼意思!」梅姐是整個犯罪團隊的主心骨,聽到村長的話,她的小弟迅速將她圍到中間護住。
「打死了,丟進山里喂狼。」村長轉身,拄著拐杖跛著腳往回走。
就好像,這個村子裡死人……是再平常不過的一件事了。
8
我被關在村長家的主屋,床單被褥很乾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皂角香。
因著連續下了幾天雨,被褥下還貼心地放上了一袋樟腦丸。
如果不是門上那把大鎖,和四周數不盡的黃符,我都要以為自己是被請來的客人了。
他想把我困在這裡……
「啊!」
極其清脆的撞擊聲夾雜著一聲慘叫。
只有我能聽到。
因為趴在門上偷窺的那雙眼睛,沒有絲毫察覺。
我咬破手指,在空中寫寫畫畫,一筆終了,四周黃符散落。
從半山小屋一直就跟著我的女鬼從門縫中鑽進來,已不見之前的可怖面容。
那些人死了,她怨氣散了大半,自然面容也恢復如初。
清新白嫩的臉上掛著方才撞出的大包。
我抬眸,透過她,和門後那雙渾濁的眼睛對視。
女鬼扭捏了半天,擠出了謝謝兩個字。
「明日,你就往生去吧。」
「顧梅不死,我怨氣難消,如何往生。」牙縫擠出顧梅兩個字的時候,女鬼身後黑氣四溢,將她的長髮帶得四處翻飛。
「我說的是明日。」
第一次看見顧梅,我就看到了她的死期,她壞事做盡,身上承載著無數怨氣,因怨氣而生的厲鬼的最好補品。
她會被厲鬼撕碎嚼爛,舐盡每一滴血肉。
惡人還需惡鬼磨。
明日,明日……
一切都會塵埃落定……
9
雨水打在樹葉上發出嗒嗒聲。
「不進來敘敘舊嗎,阿福?」壺裡的茶還是熱的,我斟了兩杯,嘆了口氣,緩緩道。
大福是我第一次見到村長的時候,他告訴我的名字,他原名李廣福,他為人憨厚老實,大家都叫他阿福。
門鎖被人打開,村長一瘸一拐地走進來,他逆著光,越走越近,和幾十年前那個憨頭憨腦的小伙子重合。
我第一次來到清水村便是宿在他家,和別家不同,他家的小媳婦是心甘情願跟著他的。
兩人對視的時候,眼神里都是濃濃的愛意。
「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當時讓你幫我們算命,你不幫了。」村長坐在我的旁邊,他並不問我是人是妖,他眸中異常平靜,好像萬事都不能在他心中激起波瀾了。
我吹開杯中熱氣,飲了一口滾燙的濃茶。
茶葉放得太多了,舌尖苦澀,但不及眼前人的一生。
那時候……我便看過了他的一生。
早年喪母,中年喪妻,晚年喪女,此生孤苦無依。
他和他妻子恩愛,並不執著於生男孩,晚年得女,在女兒三歲的時候,他妻子落水去世。
他將女兒視為珍寶,在這個對女性極為歧視的落後村莊,讓女兒讀書認字。
若是他女兒還活著,今年應該參加高考,走出這座吃人的村子了。
我曾經嘗試過改變眼中看到的一切。
但結局既定,環環相扣,終是徒勞。
「你想清楚了嗎?這麼多人,你死後……可能見不到翠翠和安安。」翠翠是他的小媳婦,安安是他的女兒。
「你應該看到了,她們死時的模樣。」阿福的情緒有些激動,呼吸起伏很大,「他們不死!我又有什麼臉下去見她們!這座村莊存在,就會有千千萬萬的翠翠和安安。
「我要所有人都死!
「就算下地獄,就算不入輪迴,就算再也見不到她們母女,我也要報仇。」
思緒百轉千回,臉上洋溢著笑臉的年輕小伙,變成如今這個滿眼仇恨的風燭老人。
長生不死,結局既定,真是上天對我最殘忍的恩賜。
桃木劍是他拔的,這山中的惡鬼是他放的,他要利用祭品豢養惡鬼,借惡鬼之手復仇。
翠翠並不是失足落水,而是因為阿福維護被拐來的女子,和村民起了衝突,觸發的惡意報復。
而安安,一直都在他們的計劃中,死的時候才十七歲。
如此仇恨,我沒有資格勸他放下。
「清水村,就讓它消失吧。」阿福抬眸看我,眼中似有乞求。
因果既定,該死的活不了,該活的死不了。
10
暴雨傾盆,顧梅的慘叫撕開雨幕,在我耳邊久久不歇。
我進山洞的時候,惡鬼已經在撕咬她的血肉,那些同她一起被獻祭的姑娘,早被嚇得昏死過去,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
斷氣之後,顧梅的魂魄離體,立刻被周遭的怨魂圍攻撕咬。
一直跟在我身邊的女鬼,也趁亂卡進鬼堆里,梆梆敲了幾拳。
顧梅朝我伸出手,企圖抓住我的衣擺,她的嘴型是。
【幫我。】
我站在不遠處,垂眸和她對視。
顧梅這一生將壞事做盡這四個字刻畫得淋漓盡致,她八歲的時候,為了吃肉,便一刀宰了養了六年的老狗。
初入社會,被人欺騙後拋棄,發現懷孕後,淡定地尋找買家。
她賣的第一個孩子,是她自己的兒子。
在得到大筆報酬後,她嘗到了這條路的甜頭。
拐賣婦女兒童,拆散無數家庭,直接間接害死了幾十人。
因果循環,她也該嘗嘗自己種的果了。
我轉頭,拿出身上的桃木劍對準張蓉:「惡鬼!休要傷人。」
我是個道士,只護得住人。
「又是你!」惡鬼看向我,說話時聲音似風灌進小孔里的嘯聲,她的手上還捏著一截顧梅那粘著血肉的腿骨。
「你將我關在這裡四十年,我還沒找你算帳!如今還敢跑到我面前來!」不得不說,這個顧梅壞事當真是做得不少,惡鬼只吃了她一個,便實力大漲。
我看了一眼鬼堆里被撕碎的靈魂碎片,有一瞬出神。
就是這一瞬,讓惡鬼抓住機會,等我回過神的時候,她那又長又利的指甲已經戳到我腦門心了。
「給我滾!」我看著她甲縫裡的血肉組織,怒火中燒。
洗手了嗎?就往我腦袋上指。
揮手間,惡鬼震出幾米遠。
滾落在地上的頭,眨了眨眼睛,好像還沒反應過來。
我利用四方碎石畫符擺陣,惡鬼位於陣中,慌亂地將頭按回身體上。
四處亂竄尋找出口,皆被無形屏障阻擋,她的鬼臉上是肉眼可見的慌亂:「你不是人,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吃脊髓把腦袋吃壞了是吧,現在才發現,不覺得有點晚了嗎?
最後一塊石頭放下,陣成,我插下我的桃木劍,用力一轉。
發著金光的線條在地上迅速拼接,顯出陣法。
五處陣眼產生巨大的拉力,將惡鬼撕裂開來,無數被她吞噬的魂魄從她體中傾瀉而出,爭先恐後地擁抱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