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跟市殯儀館的直線距離只有不到一公里,卻一丁點怨氣和陰氣都沒有。
看風水,也不像是藏風聚陽的寶地。
很怪。
可沒陰氣也是好事。
我聳聳肩,跟上邱隊走了進去。
剛進院門,就看到一個社工打扮的男人在東北角的樹後蹲著,像是在刨土。
邱隊和小陳腳步沒停,只掃了一眼就要進主樓。
我卻輕呼一聲,拔腿向社工沖了過去。
他倆看不見,只有我能清楚地看到,那個社工挖出來了一個木人偶。
手掌大小的木人,被一團濃稠的黑氣包裹,正一點一點順著社工的手臂纏上去,侵吞著他的魂魄。
社工像是聽不到我的呼喊,虔誠地捧著木人。
肩頭的三盞陽火被蠶食得,只剩一點豆星了。
我虛空畫符,可眼看就來不及了。
陽火滅,人必死。
就在我以為下一秒就得給社工蓋白布念往生咒的時候,一個白影倏地划過。
社工被白影撞得一個踉蹌,手裡的木人掉落在地上。
他也脫力一般,癱靠在樹旁。
有出氣沒進氣,瞳孔發散,神志已經不清了。

我拿繡著鎮靈符的紅布包起木人,掏出桃木碎屑灑在社工身上,又念了三遍清心訣。
社工這才猛地坐起,喘了一大口氣,喉嚨發出沙啞的呻吟,勉強恢復了人氣兒。
我回過頭,才看清剛剛的白影。
是只小狐。
它躺在地上無聲地抽搐,表情痛苦,漆黑的眼睛卻一直看著社工。
我蹲下摸摸小狐的頭。
「微風無起,波瀾不驚。幽篁獨坐,長嘯琴鳴。」
「清心治本,直道謀身。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我嘆了口氣,輕聲道:「因果已清,去吧。」
小狐有些道行,但是被黑氣損了根本,救不了了。
它嗚咽一聲,隨即緩緩閉上眼睛。
死了。
社工有點蒙,指著被他刨出來的坑,一臉驚恐和茫然。
「這木頭人是院長之前請來的大師埋在這裡,說是保平安的。」
「可剛剛……是怎麼了……」
「身體好像突然不受控制……就想挖一挖……」
我掀開紅布的一角,簡單解釋:「煉心鬼。」
「你被迷了。」
8
術師分內外。
內家師,就是常見的佛道儒三家修者,屬於目前的主流派系。
其他的,諸如殷商時期出現的西王母崑崙神系,春秋時期出現的蓬萊神系,先秦時期出現的東皇太一南方九歌神系,盤瓠的嶺南神系……都屬於外家術師。
除此之外,很多邪門派系,也是外家師。
文人相輕,術師排外。
可我爸常說,教道無好壞,即便不懂,也要尊重。
這煉心鬼術就出自外家。
據說,外家的得道大師能進入四次元空間,邀請墮胎或意外去世的小孩子靈魂做煉心鬼。
亡魂進入木人,不用再飄零受苦,每日受到香火供奉。
作為交換,煉心鬼需要幫助善信們招財納福,護佑平安。
攢夠了功德,就可以早入輪迴。
鎮著這玩意,難怪這裡沒陰氣。
「煉心鬼可以幫助人們出入平安,生意興隆,帶來好運。」
「然後人們就拿著一堆又一堆的供品跟他們許願,讓他們幫助自己。」
「這原本就是私慾。」
「誰又能沒有私慾呢?」
我簡單將坑內殘留的鬼氣處理掉,才低頭看著手掌中的木人,輕嘆一聲。
「它也有啊。」
小陳扶起社工,不解地問:「姐,什麼意思啊?」
我聳聳肩,隨意道:「小鬼能鎮宅,但是厭倦了木人,想入真人的身,以血肉為養。」
原本不是什麼違禁之術,只是小鬼染了邪氣,走歪了。
社工腳一軟差點跪下,連忙抓著我的手臂,讓我救他。
我搖搖頭:「沒事了。」
「那狐狸上一世受過你的恩。」
「剛才用命幫你擋了一劫,了了因果。」
社工鬆了一口氣,隨即又問:「這裡每天來來往往這麼多人,這小鬼為什麼找上我?」
我將小狐收起,準備回去找個靈氣充盈的地方葬掉,聞言盯著他:「你被種了標記,天靈蓋有個傷口,自己不知道嗎?」
社工失笑,下意識摸向頭頂:「怎麼可能,要是受傷了,我能……」
話沒說完,臉色一變,怔住了。
我皺眉開口:「有東西,想要剝你的皮。」
明明死於四年前,卻又離奇出現的新鮮內臟。
明明應該安家鎮宅的煉心鬼,卻莫名黑化了。
還有這個想要剝人皮,不知道什麼來頭的東西……
這個福利院,里里外外都透著不對勁啊。
9
「原來是剝皮啊!」
社工慌了片刻,但很快就冷靜下來:「我知道的。」
這回輪到我不解了。
他從貼身衣服里拽出一個吊墜給我看:「最近我特別倒霉,經常遇到怪事。」
「大師看出來我有血光之災,說隨身戴著墜子就能保平安。」
「還有這個,每晚睡前沖服。」
他掏出一個紙包,然後猛地一拍大腿:「昨晚有個孩子跑丟了,我去找到後半夜,忘吃了!」
「難怪會中招!」
我仔細看了一下,太極玲瓏印和雷擊木灰,應該還加了一些我看不懂的外家師秘法。
我把東西遞還給他:「那就按大師說的做吧。」
見我處理完了,一直在旁邊守著的邱隊這才亮出證件:「有些事要調查,麻煩帶我們去找負責人。」
院長不在,副院長負責接待。
西裝短裙,金絲眼鏡,妝容精緻。
聽說發現了程博的屍體,一個勁兒地說肯定是搞錯了。
那孩子四年前就死了,還帶我們去了檔案室。
程博是打拐解救出來的孩子,找不到父母,九歲的時候便被福利院接管了。
他被拐的過程中受了不少罪,落了病根。後來病情惡化,沒救回來。
死的時候只有 11 歲,死亡證明和火化證明都有。
切切實實是四年前死的。
我看了檔案。
可能是被經歷影響,照片上的程博很拘謹,帶著小孩子的膽怯和不安。
我搖搖頭。
八字結合面相,程博確實命中帶劫。
這種命劫,除非八字有吉神轉化,不然就算是我出手,也不見得能躲過去。
可我還是無法解釋,明明四年前就死了,為什麼內臟還是新鮮的。
10
我翻看著幾本檔案,隨口問道:「怎麼死亡率這麼高?」
副院長咳了一聲,顯然感覺到了冒犯:「你可能不太了解,所以才會這麼問。」
「我們福利院規模大,條件好,收容的大都是別家不願意接收的棄嬰或是打拐解救的病重兒。」
「死亡率高,也是正常。」
邱隊不動聲色地看了我一眼,算是默認了副院長的說法。
可我還是覺得不對勁:「這麼高的死亡率,陰氣應該很重,居然只靠一隻煉心鬼就鎮住了?」
副院長似乎是很詫異我會懂這個,但隨即又白了我一眼:「當然不止。」
「我們專門請了大師改過風水,光是陣法就做了好幾個。」
她約莫是猜到了我的身份,雖然表面上客客氣氣的,但是語帶嘲諷。
「不會就是你說被發現的屍體是程博吧?」
「你是能力不行,隨口蒙一個出來糊弄人的?」
「結果不巧蒙的是個早就死掉的孩子。」
「或者說是居心不良,故意擾亂警方視線?」
我剛要反駁,想到這幾天帶著邱隊他們確實做的都是無用功,就又悻悻閉上了嘴。
小陳趕緊出來調停,替我說了幾句好話。
我嘆了口氣,歉疚地沖邱隊拱手:「我回家就跪香。」
現在看來,確實是我技術不到家,只靠著一塊被人吃剩的內臟去追魂還是太勉強了。
繼續修煉吧。
11
回去之後,我輾轉打聽到上頭髮了很大的火,還讓邱隊當眾做了檢討。
邱隊頂著壓力,一門心思撲在案子上,連家都不回了。
這都是我造成的。
我有點自閉。
就在我以為警方再也不會私底下找我做顧問的時候,小陳的電話打了過來。
說邱隊用了兩天時間,找到程博小時候被賣去的那個山區農家,帶回了一堆生物檢材。
其中果然發現有兩根頭髮,跟內臟比對過,DNA 吻合。
由於檢材的來源不算標準,雖然不能作為直接證據,但也幾乎可以斷定,那個內臟,就是程博。
魂沒招錯。
他們一直是信我的,希望我還能繼續幫忙,找到死亡時間相差四年的秘密。
除此之外,又有人死了。
是福利院的副院長。
小陳聲音壓得很低:「姐,她這死法也特別詭異。」
「屍體是被野狗從土裡刨出來的,路人看見報的警,就在鬧市區的公園裡。」
「從頭頂開始,全身的皮膚都被剝下來,一張完整的人皮就放在屍體邊上。」
「內臟被掏空,不見了。」
「法醫看過傷口,說像是徒手撕的。」
「好像……好像還被加熱過。」
「我跟邱隊要再去查福利院。」
「你去嗎?」
我去嗎?
我能不去嗎?
如果副院長的死法沒有被小陳添油加醋的話……
那特麼的是活人祭啊!
12
書中有載。
【湖外風俗,傭人祭鬼。每以小兒婦女生剔眼目,截取耳鼻。埋之深井,沃以沸湯,糜爛肌膚,靡所不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