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說,配合他完成這場「完美喪妻」的敘事。
「裴教授放心,」我也笑,笑得無懈可擊,「我只寫我看到的,和我確認的。」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
那眼神很深,深得像口井,井底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然後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輕柔。
但掌心落下的瞬間,我渾身汗毛倒豎。
冰冷。
像蛇爬過皮膚。
「林記者是聰明人。」他收回手,微笑,「聰明人,都知道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對吧?」
警告。
赤裸的,不加掩飾的警告。
我點頭,轉身離開。
6
走出大門,陽光刺眼,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坐進車裡,我反鎖車門,才敢掏出那支錄音筆。
昨晚只聽了個開頭。
現在,我按下播放鍵,將音量調到最小,貼在耳邊。
電流雜音過後,劉小雨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平靜得可怕:
「聽到這裡,你應該已經見過裴景瑜了。見過他哭,見過他表演,見過他怎麼用眼淚給自己鍍金。」
「別信。一滴都別信。」
「去我的臥室。窗邊,床墊的左側邊緣,我用紅線縫了一道。拆開它。」
「小心。他書房有監控。密碼是 0417,我們的宿舍號。」
「書桌第三個抽屜,密碼是裴景瑜生日倒序:510687。裡面有他真正的秘密,也是我的證據。小心,不要被發現。」
「如果被發現……跑。頭也別回地跑。」
錄音到此暫停。
我握著錄音筆,手心滲出冷汗。
遊戲,確實開始了。
7
我再次來到裴家,以「取小雨遺物」的名義。
裴景瑜不在,保姆王姨眼神躲閃:「林記者,您拿完就快走吧。裴教授昨天……狀態很不好。醫生來過了,開了藥,讓他靜養。」
「他怎麼了?」
「不知道。」王姨搖頭,聲音更低,「就是一直說頭疼,說記不清事,有時候對著空氣自言自語……怪嚇人的。」
我點點頭,徑直上樓走進臥室。
臥室還保持著劉小雨生前的樣子。
米色的牆紙,原木家具,床上鋪著素色的亞麻床單。
一切整潔得沒有一絲人氣,像酒店客房。
我走到窗邊,掀起床墊。
靠窗那一側,床墊的邊緣有一條不起眼的紅色縫線。
針腳很粗糙,像是匆忙縫上去的。
我用隨身帶的小刀劃開縫線,手指探進去,摸到一個書本大小的東西。
掏出來,是一本深藍色的皮質日記本。
很厚,封面沒有任何花紋,只在正中嵌著一個四位數的密碼鎖。
我輸入:0417。
「咔噠」一聲,鎖彈開了。
8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翻開了日記本。
第一頁的日期是 2019 年 9 月 2 日。
字跡張揚。
「目標:裴景瑜。道貌岸然的學術明星,江大文學院最年輕的博導,女生私下傳的「溫柔紳士」。
呵,陳雪學姐退學前,好像也這麼誇過他。
顧晶學姐「生病」前,也是他的得意門生。
我倒要看看,這副皮囊下面,到底是什麼。」
我手指一頓。
小雨接近他,目的看來並不單純。
「2019 年 9 月 15 日 晴
穿了最舊的衣服,劇本是「家境貧寒但堅韌向上的女學生」。
他果然吃這套,眼神里的憐憫和興趣各占一半。
給了三千「買書錢」。
我收下了,乖巧地道謝。
他手指「無意」擦過我的手背,溫度令人作嘔。
但想到陳雪學姐空洞的眼神,我得忍住。
裴景瑜,你的面具,我要親手揭下來。」
「2019 年 10 月 8 日 陰
進展順利。
他越來越「關心」我。
辦公室獨處,遞餅乾時指尖觸碰,我低頭扮演羞澀,他耳根紅了。
男人,總是自信於自己的魅力。
他大概覺得,我是只等待拯救的小白兔。
他桌上放著和顧晶學姐的合影,笑得多慈祥。
不知道顧晶學姐在精神病院,還記不記得這位「恩師」。」
「2019 年 11 月 3 日 雨夜
獵物進籠了。
酒店,相機,閃光燈。
他喘著粗氣說愛我,會對我負責的樣子真滑稽。
我哭得渾身發抖,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噁心。
他抱著我,說著廉價的承諾。
我指甲掐進手心,才能忍住不推開他。
沒關係,劉小雨,再忍忍。
這些照片,這些眼淚,將來都是釘死他的證據。
只是……鏡子裡的自己,好陌生。」
往下翻,筆跡依舊潦草,但那股張揚的勁兒,漸漸的消退了。
「2019 年 12 月 20 日 雪
他給我買了新手機,最新款。
說我的舊手機該換了。
我原來的手機里,有我和陳誠的聊天記錄,雖然刪了,但總覺得不保險。
也好。
他幫我換卡,動作自然地把通訊錄里所有男同學、甚至我爸的電話都刪了。
「這些人,以後沒必要聯繫了,我會照顧你。」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我後背發涼,卻只能笑著點頭。
我的戰場,好像比想像中更孤立了。」
「2020 年 1 月 15 日 雪
兩道槓。麻煩了。是陳誠的。
那個只有一夜溫存,連全名都不知道的吉他手。
恐慌只持續了幾分鐘,一個更瘋狂的念頭冒出來。
我告訴裴景瑜,孩子是他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看穿了。
然後他說「打掉。明天我帶你去醫院。」
聲音很穩,甚至有點……溫柔?
我哭得撕心裂肺,說害怕。
他抱著我,說「別怕,有我在」。
那一刻,我竟然可恥地感到一絲……安心?
不,劉小雨,清醒點!
看看他鏡片後面那雙眼睛,沒有任何溫度。
他在演戲,你也在演戲。
只是,這場戲什麼時候才能落幕?」
這裡夾了一張紙,打開,是張 B 超單。
患者姓名:劉小雨。孕周:8 周。檢查日期:2020 年 1 月。
但 B 超單被人用紅筆狠狠劃掉了。
旁邊是裴景瑜的字跡,力透紙背:
「處理掉。」
下面,是小雨的回應,字跡很輕,每個筆畫都帶著顫:
「孩子不是你的。是陳誠的。但我要你一輩子記住,你殺過一個人。」
「2020 年 2 月 5 日 陰
從醫院回來,他對我「更好」了。
煲湯,喂藥,連洗手間都扶我到門口。
但我的手機,必須隨時放在他視線範圍內。
他說:「小雨,你現在身體虛,少看這些,輻射對眼睛不好。」
我寫的東西,哪怕只是購物清單,他也會「無意」間看到,然後溫柔地評論:「這個牌子不好,換這個吧。」
我好像,真的成了他養在精緻籠子裡的鳥,連羽毛該是什麼顏色,都得他說了算。」
「2020 年 5 月 20 日 晴
求婚。
鑽石很大,他的話很動聽:給我一個家,保護我,讓我永遠不用再為錢發愁。
條件是:結婚後不再工作,不見朋友,只做裴太太。
我說,這像坐牢。
他笑著吻我,說這是愛,是怕失去我。
我也笑了。心裡有個聲音在尖叫,但臉上必須開出最柔軟的花。
嫁給他,才能進他的書房,才能找到關於陳雪、顧晶的東西,才能找到他的弱點。
對,就是這樣。
這不是屈服,是戰略。」
「2020 年 6 月 1 日 雨
領證。
紅本本他收走了。
回到家,他第一次帶我進書房,打開那個上鎖的抽屜。
「小雨,給你看看我的……收藏。」
他的聲音甚至帶著一絲炫耀。
兩個文件袋,陳雪。顧晶。
裡面是照片,從明媚到枯萎,還有病歷,轉帳記錄……
他說,這是不聽話的下場。
他說對我已經很仁慈。
我渾身冰冷,不是害怕,是徹骨的寒意。
原來,我所以為的「獵手」遊戲,從一開始,就只是在他的劇本里,扮演一個自以為是的丑角。
我才是那個被觀察、被評估、被一步步引進籠子的獵物。
那瞬間,我差點吐出來。」
我合上日記本,感到一陣窒息。
可她沒想到,自己才是那個自投羅網的獵物。
那個抽屜里,到底裝著怎樣的罪惡?
8
接下來的日記,筆跡開始變得極不穩定,時而工整克制,時而狂亂潦草。
「2020 年 8 月 20 日 晴
裴太太的生活,像一碗溫吞的白水。
他給我定了規矩:穿素雅的衣服,要和他的作息同步,只能讀空泛的修身養性的書。
他給我一張卡,無限額。
但我第一次獨自刷卡買了一杯奶茶,晚上他就笑著問我:「那家奶茶好喝嗎?我看帳單了,糖分太高,下次別喝了。」
他笑得多溫柔啊,我卻像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
他不是愛我,他是在「製造」我。」
「2020 年 10 月 12 日 陰
試著寫了一篇小文章,偷偷投了稿。
竟然過了初審。
喜悅還沒持續半天,他拿著郵件列印稿進來,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失望和……嚴厲?
「小雨,你怎麼還在寫這些無病呻吟的東西?你看這邏輯,這文筆……離開我,你怎麼辦?」
他把稿子撕了。
碎片像雪花。那一刻,我竟真的懷疑,我寫的東西,是不是真的很垃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