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歲的蕭鶴羽站在樓梯上，抱著兔子玩偶，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
四目相對，一霎那，無數回憶如潮水用來，將我整個人淹沒。
十九歲的蕭鶴羽湊近我，路燈打在他眼中，比星星還亮，聲音如同海妖低語：「遲青，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三個月後，我聽見蕭鶴羽對別人說：「遲青？就是玩玩而已，你不會真覺得我喜歡她吧？還要送我五百塊的鞋……老子家的狗都不穿那麼便宜的。」
我渾身顫抖，衝進去狠狠扇了蕭鶴羽一耳光，將鞋砸在他身上！
一個星期後，我便聽到了流言。
說我是撈女，騙蕭鶴羽的錢，還主動和他上/床……甚至年級主任主動找到我，說我影響了學校的形象，要求我自行退學。
回憶攏起又散去，我深吸一口氣。
十一歲的蕭鶴羽，已經初具畜牲形。
為了給我個下馬威，他在椅子上灑了強力膠水，熱情洋溢地邀請我坐上去。
還好我多留了個心眼——
我看著膠水，轉頭揪起蕭鶴羽衣領，狠狠向椅子上按去！
他拚命掙扎也無濟於事，眼見鼻子就要和膠水親密接觸，我停了手，讓他鼻尖懸停在膠水一厘米處，冷冷問：
「這麼喜歡膠水，現在感覺如何？」
蕭鶴羽如同一條上岸的魚在我手下不斷撲騰，大叫道：「滾出去！滾出去！」
「好。」
我鬆開他，「你以為我就很想教你嗎？天資差脾氣倔，我在卷子上放把米，雞都比你會做題。」
「你媽給我三百塊錢一個小時，一周四次，一次四個小時。你給兩倍，我立刻滾蛋。」
蕭鶴羽將牙咬得咯吱咯吱響：「我沒錢。」
「沒錢？拿東西來抵也可以。」我環顧他房間，「手錶鞋子都可以折價，還有——」
我彎腰抱起地上的小貓，「我去把球球賣了也行。」
「你敢！」
蕭鶴羽大叫一聲，炮彈般沖向我，在我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我吃痛鬆手，球球喵地一聲跳開，蕭鶴羽目眥欲裂，死死盯著我，還要上來咬，被我一巴掌打在臉上！
霎時間，空氣靜了。
他佇立在原地，眼睛紅得像是要滴血，一字一句：「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我也恨你。」
我翻開書。
「恨夠了嗎？夠了就來學二次函數。」
08
蕭鶴羽今年才十一歲，按理說，正是四年級，還摸不到函數的邊。
但他媽媽對他要求極為嚴格，哪怕現在是寒假，蕭鶴羽也要學八門課，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他畢竟是個小孩，小孩的天性就是愛玩不愛學習，便為難家教老師，逼走了五個老師。
課程結束時，我走出別墅，回頭看了一眼沖我豎中指的蕭鶴羽。
笑了一笑，毫不猶豫地撥通了他媽媽的電話，將蕭鶴羽的所作所為事無巨細地告訴了她。
第二天我來上課時，剛打開門，便聽見一聲慘叫。
——是小孩子的。
我心裡咯噔一聲，連忙衝過去，打開門便看到蕭鶴羽躺在地上，蕭母手裡拿著棍子，毫不留情地朝地上抽去！
蕭鶴羽已經遍體鱗傷，裸露出來的皮膚全是青紫痕跡，蕭母卻打紅了眼，一邊打一邊罵：
「你知道我培養你花了多少錢嗎！」
「你和你那個廢物爸一模一樣，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還學會為難老師了！還敢對我撒謊！」
她看到我，緩了口氣，突然便換了一種語氣；
「老師，你先坐。」
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蕭母招呼完，繼續朝地上的蕭鶴羽打去。
蕭鶴羽一聲不吭，死死握住拳頭。
「說話呀！你說話呀！」
蕭鶴羽仰頭看了一眼蕭母，聲音嘶啞：「你想讓我……說什麼……」
「道歉，給媽媽道歉！說你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話音落下，蕭母扔掉手中棍子，眼眶猛然紅了。
「小羽，媽媽不是真心想打你的，你只要認個錯，媽媽就原諒你，好不好？」
蕭鶴羽卻只是搖頭。
他躺在地上，懨懨地道：「我不會給你道歉的。」
「好……好！」
蕭母怒極反笑，奪門而出，將門板拍得震天響：「你不是喜歡貓嗎，你不是愛養貓嗎？我今天就讓你看著它死！」
蕭鶴羽大吼一聲，想爬起來，卻是徒勞。
蕭母很快抱著球球返回，另一隻手還握著一柄雪亮的菜刀——
球球溫順地臥在她懷裡，渾然不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麼。
蕭鶴羽近乎撕心裂肺：「媽，媽，不要打它——！我錯了！我錯了！」
「剛剛我讓你認錯你不認，現在看到貓了就這樣，到底它是你媽我是你媽！」
蕭母高高舉起菜刀——
「蕭媽媽！」
千鈞一髮之際，我猛然上前，雙手握住她拿刀的那隻手，急切道，「別這樣，你冷靜一點！」
說完，我回頭看了一眼蕭鶴羽。
坦白來講，我是恨他，恨不得他死。
但我沒有辦法對這樣的虐待袖手旁觀。
更何況，這還關係到球球的生命。
球球是一隻可愛黏人的小貓，我不想它死。
有了外人的參與，蕭母的神色一下子緩和下來。她如同大夢初醒，看著手裡菜刀，囁喏兩下，當的一聲，刀掉在地上。
她後退兩步，一下子跌跪在地，淚水涌了出來。
「我……我不是真心想殺球球的……」
「我只是太衝動、太衝動了……」蕭母抱住我，眼淚如同開閘泄洪，「遲老師，你不知道，我一個人又要打理公司又要管孩子，小羽還那麼調皮，有時候我真的忍不住……」
「遲老師，你說我的命怎麼這麼苦？老公是渣男，孩子不孝順……」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溫聲安慰，回頭看了一眼蕭鶴羽。
他靜靜佇立在那裡，面無表情。
無論是母親的毒打還是眼淚，仿佛都不能激起半分情緒。
我心中咯噔一聲。
09
從蕭家出來，系統道：「還好你剛剛上去攔了。」
我說：「怎麼了？」
「如果你不攔的話，系統會判定你對救贖目標無作為，進行處罰。」系統說，「處罰包括但不限於電擊、病痛、抹殺。」
「……所以說，」我喃喃道，「我是一定要救贖蕭鶴羽？」
「對。」
見我神情恍惚，系統頓了頓，安慰道：「如果救贖成功，有很多獎勵呢。」
「……」
我垂下頭。
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我發現系統並不壞，甚至像人一樣有喜怒哀樂。我低落時，它也會安慰我。
有那麼一個瞬間，我幾乎要將自己的死因和盤托出——
但。
我動了動嘴唇，將所有話都咽了回去。
推開家門，遲青正乖巧地坐在沙發上看書。
現在正是寒假，我怕她一個人在家無聊，買了很多小說漫畫，電腦上也下載了遊戲。
「怎麼不玩電腦？」
遲青放下書，輕輕看了我一眼，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我怕弄壞。」
我坐到她身邊，苦惱道：「可是如果你不用的話，電腦會壞得更快。」
遲青張開嘴，慢慢地「啊？」了一聲。
「電腦要每天玩才能保持系統流暢，不然會加速老化，直到報廢。」
我嘆了口氣，道：「我最近在忙工作沒時間玩，所以只能拜託你幫我多玩一玩，好嗎，小青？」
遲青點點頭，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我看著她，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如果……如果有一個人傷害了你，你會原諒他嗎？」
遲青果斷搖頭：「不會。」
「可是……如果他也很可憐呢？」
遲青問：「他是故意的嗎？」
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不會。」
看著遲青果斷的神色，我咬著下嘴唇，輕聲說：「也許……也許他是受家庭環境影響才長成那樣的？」
「小姨。」
遲青打斷了我的話，握住了我的手。
她眼睛亮晶晶，很仔細地看著我，鄭重道：「他傷害你的時候，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糾結。」
「他的慘又不是你造成的，你憑什麼要原諒他？」
10
再度見到蕭鶴羽，是在他家花園中。
我來得早了些，管家說蕭鶴羽在家裡閒逛，我便自行去找。所幸花園結構不算很複雜，幾分鐘我便看到了蕭鶴羽的身影，站在一棵大樹下。
我輕巧地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蕭鶴羽卻像被嚇到一樣，猛然回身！
他手中抱著血淋淋的、被開膛破肚的鸚鵡屍體！
一瞬間，我渾身的血都湧向天靈蓋，胃裡陣陣反酸，狠狠奪過小鳥！
「你……你……」我難以置信，「你不是很喜歡小動物嗎？」
蕭鶴羽淡淡看我一眼，神色沒什麼波瀾。
仿佛死在他手裡的不是一條活生生的生命，而是一個玩具。
「我只是喜歡球球而已。」
「而且貓吃鳥本來就是天經地義，我想帶回去給他加餐。」
時間仿佛被拉得有一百年那麼長，他這句話落在我耳朵里，幾乎如雷霆。
眼前又浮現出十九歲的蕭鶴羽惡劣的笑意。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本來被否決的那個念頭又升騰起來，而且越來越清晰。
——我想，我知道怎麼樣兩全其美了。
我蹲下身，挖出一個小土坑，輕輕地將小鳥屍體放了進去。
蕭鶴羽冷眼看著。
「貓哭耗子假慈悲。」
「假慈悲？」我有些好笑，「如果是假慈悲，昨天我就不會救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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