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他後來功成名就,在面對婆婆時,總是會陷入思維怪圈。
婆婆在我提出退婚後,也哭著來求我。
說她婚後肯定不會來打擾我們。
那時的我心軟。
也心疼一起走過四年光陰的周越。
而婆婆也如她承諾這般,婚後四年從未打擾過。
只是到我這次孕中期,她似乎以為我懷孕生子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她又一次可以宣誓主權了。
想明白一切後,我長舒一口氣。
握住悠悠的手:
「悠悠,不用商量了。周越沒辦法解決他媽,所以只能來解決我。而他媽是埋在我們之間永遠的雷,我不想在這種拉扯里日漸凋零。」
悠悠還是有點擔憂:「可周越很愛你,不是嗎?」
她指了指手機上周越發來的消息。
【打擾了。雅雅的個人用品以及一些她喜歡的東西,我都打包好貼好標籤放在你門口,辛苦你這兩天幫我陪陪她,祝好~】
周越確實很細心。
我懷孕後,他細心地為家裡的稜角處包了邊。
我有起夜的習慣,他就在離地面半米的位置裝了小夜燈。
我想吃城東的酸菜鍋貼,他能開車一小時,排隊兩小時給我打包。
……
他愛我,對我很好。
可也不妨礙在婆婆出現時,他就無意識地收起對我的好。
愛,仿佛在某一刻會出現斷點。
手機里此時正巧播放著《岩中花述》,魯豫對談作家扎十一惹。
扎十一惹出生在一個貧窮落後的寨子裡。
她帶前男友回村時,男友很嫌棄。
多年後,扎十一惹對此的解讀是:
「我們出發去寨子的時候,他是愛我的。從寨子回到城市後,他也是愛我的。但在寨子裡,他是不愛我的。」
我突然就豁然開朗。
周越在婆婆沒到來之前,是愛我的。
甚至在婆婆到來後,但是沒出現在我們面前時,他也是愛我的。
但一旦婆婆和我們共處一個空間,他的愛會失效。
因為在超出他承受能力的情境下,愛就是有限的。
所以不用糾結愛或者不愛。
愛肯定是存在的。
但如果我妥協,讓婆婆掌控我們的生活,我會痛苦。
等孩子出生,我會更痛苦。
但如果我逼著周越在我和婆婆之間做出選擇,那就是他在帖子裡寫的「永遠的刺」。
我們的婚姻早晚走向終點。
……
婆婆的消息也在此時彈了出來:
【雅雅,我知道送走貓讓你難受,但媽也是為了你好。你快回來吧,媽給你重新熬了雞湯,這次你肯定喜歡。】
我關掉手機。
長舒一口氣。
既然都是死局,那我選擇不讓孩子入局。
6
手術預約很順利。
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那一刻,我莫名覺得舒暢。
也慶幸我的國家和城市,尊重女性的生育權。
上手術台前,周越發來語音消息:
【老婆,嬰兒床後天就到了,到時候你坐在旁邊,看我安裝,想想那個畫面就很幸福。】
他的語氣里是掩不住的興奮。
可那一天,不會來了。
引產針打下後,我疼得幾近昏厥。
五個月的胎兒早已成型。
我感受著胎動消失,隨後是無法忍受的疼痛,只能在床上翻滾嚎叫。
悠悠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的眼淚徹底決堤。
……
五個月前,我怎麼也不會想到,我和周越滿心期待的孩子,會是以這種方式,與我們告別。
我沒敢看那塊從我身體里掉出的肉。

我只是想到媽媽曾告訴我:「孩子的出生,是因為愛。」
他從我這裡離開,會進入一個更幸福美滿的家庭。
周越聯繫不上我,電話打到悠悠這裡。
悠悠看了我一眼,告訴他我一切都好。
臨掛電話前,悠悠突然道:
「周越,下周一來接雅雅時,別忘記帶你們的結婚證。」
電話那端的周越滿頭霧水:
「拿結婚證幹什麼?」
雅雅的臉上掛著比哭還難看的笑:
「你忘了,下周一是你們領證四周年紀念日。當初的領證照片還是我拍的呢,我再給你們拍一組。」
「好!」周越答應得痛快。
7
周一那天。
周越見到我的第一面,就衝上前抱緊我。
下一秒,他的手如觸電一般鬆開:
「雅雅,你怎麼變得這麼瘦?」
我知道他想問什麼。
我穿著寬鬆的孕婦裙。
可在他觸碰到我時,寬鬆的裙擺再也遮不住消失的孕肚。
都是成年人,他不可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周越瞬間紅了眼眶:
「雅雅,為什麼這樣對我?
「就因為我媽要送走你的貓,你就送走我們期待了這麼久的孩子嗎?
「你怎麼可以這麼自私、這麼惡毒!」
他的聲音不自覺加重,眼淚也落了下來。
我垂下眼,長舒一口氣:
「是因為盼盼,但也不僅僅是因為盼盼。
「周越,你知道的,你媽在我面前永遠是你看到的低眉順眼。
「我們稍有分歧,她就給我下跪,扇自己巴掌。
「你明明知道她想幹什麼,但你卻選擇當逃兵。
「你這次出差真的非去不可嗎?還是你覺得你媽逼得你喘不過氣,你想出去透透氣?
「不過真相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我們離婚吧。」
聽到我這樣說,周越半蹲下來,抱住頭低聲嗚咽:
「方雅,我們怎麼,變成這樣了?」
眼淚猝不及防落下。
我從不質疑真愛。
但四年的婚姻生活,讓我發現「真愛不能抵萬難」。
即使我們彼此交融,愛早已融入骨血。
但在某些特定環境下,愛會出現斷點。
其實不愛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混著玻璃渣的愛,讓人遍體鱗傷,卻難以割捨。
一個小時後,我和周越在後排落座。
悠悠載著我們,來到民政局。
在登記結婚的第四年,我們登記了離婚申請。
8
一個月的離婚冷靜期略顯漫長。
但剛好夠我引產後的恢復。
我提前修了今年的年假。
並和集團申請,明年調任到挪威的分公司做總經理。
其實一年前公司就有意安排我去挪威管理分公司。
但我剛好在備孕,就婉拒了。
這一年,分公司項目停滯不前。
急需有經驗的管理層去主持大局。
不到三天,我就收到了調任郵件。
悠悠再三挽留我在她家坐小月子。
這樣方便她照顧我。
但是因為離婚涉及到分割房產,我還是選擇回到那個我精心布置的家裡。
周越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去接我。
大門剛打開。
婆婆就哭著跪在地上:
「雅雅,媽對不起你啊,是媽不好,媽也沒想到送走一隻畜生你就這麼狠心把孩子打掉啊!我們老周家是造了什麼孽啊?好好的大孫子,說殺死就殺死了啊。老天爺啊,該死的是我呀……」
她邊說邊朝自己扇耳光。
引來三三兩兩的鄰居圍觀。
我沒理她,回了臥室。
周越緊緊跟在我的身後。
我知道,他在等我心軟。
他以為我選擇回來,是回心轉意。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回來是為了這套房子。
9
周越牽著我的衣角,來到臥室里的小臥室。
那是還在布置中的嬰兒房。
周越提前一年訂的嬰兒車,剛被他組裝好。
上面掛著的海洋玩偶旋轉風鈴,是我們一起去母嬰店挑選的。
有風吹動風鈴,發出叮咚脆響。
我和周越相顧無言,只剩清淚兩行。
他率先靠牆坐下。
自顧自地開口:
「雅雅,你知道嗎?你就是我生命里的一束光。
「上大學之前,我活著的意義是成為我媽的驕傲,讓她在十里八鄉昂首挺胸。
「我一刻都不敢懈怠,因為她給了我所有的愛,我懈怠,就是對她的背叛。
「初中那會每次我回家,她都會給我看她手腳上的傷疤,她說這是為了我上學留下的。
「那時我每周需要 50 元餐費,要錢時她會帶著哭腔笑著和我說『昨天賣菜賺了 35,上周挖的山藥賺了 20,媽給你 55,掙得都給你』。
「她給了我 55 元,比需求多,卻讓我喘不過氣來。我覺得我好自私,好不孝。
「我會悄悄抽出十塊錢,放在我媽的枕頭下面。
「後來上高中了,一個月回家一次,不知為何,在學校的日子裡我感覺會更放鬆。
「但我媽要求我每周三、周五、周日都要用公共電話給她打電話,我依舊照做。
「我乖巧、懂事、聽話、成績好,提到我的人都會誇我媽『還是你教育得好,不枉你這麼多年沒改嫁』。
「我媽會笑著說『都是我兒子爭氣,不枉我這麼多年一門心思守著他』。
「這樣的場景、對話,貫穿我的前二十年。」
周越停頓片刻,突然看向我:
「雅雅,直到遇見你,你明媚、熱情、自信、張揚、果敢。
「我才知道原來呼吸不用那麼用力,活著也不用那麼費勁。
「我拚命靠近你,我想和你結婚,我想和你有一個孩子。
「我明明都如願以償了啊,為什麼現在我又一無所有了呢?」
他紅腫的眼睛看著我,眼神越發炙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