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總覺得溫樹臉上的冷漠都消解了幾分。
他好似憋著笑。
問我:「好喝嗎?」
藍莓味。
其實還行。
但我偏嘴硬:「很一般。」
溫樹看著我。
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沒能如我媽所願,他並沒有跟我多說什麼。
坐了沒幾分鐘就要走。
送他到門口時。
他輕聲說:「明天學校見,我……有事想跟你談談。」
學校?
談談?
想用我的把柄威脅我退婚?
還是想把我死裝的事情公之於眾?
總之都不是什麼好事。
我一個眼刀飛過去。
狠狠關上了大門。
6
心情鬱悶。
索性抱著浪味仙回房刷手機。
恰巧。
昨天那條求助帖的帖主更新了。
【我今天拿著酸酸乳和大禮包去拜訪,伯母沒有嫌棄,反而還很高興。】
網友懵了。
【怎麼可能?】
【我猜哥們要麼是建模很權威,要麼是提著酸酸乳從奔馳上下來的,丈母娘不就那點心思嗎?】
帖主看見這條評論。
少見地生氣了。
【我長得不好,她們家也不缺錢,請你不要用這樣的思想去揣測一個你從未見過的女性。】
【只是比較湊巧,她很喜歡喝酸酸乳。】
腦迴路正常的網友還是占多數的。
立馬有很多人回帖,將刺眼的那條評論淹沒。
【哇,那不正好嗎!】
【帖主,這是老天爺都在幫你。】
就在網友們都覺得要有情人終成眷屬時。
帖主再度發言。
【可是她真的很討厭我,因為酸酸乳是我送的,所以她喝的時候也沒有很開心,還說味道很一般。】
【我決定明天當面跟她提退婚的事情,這樣的話,她應該會很高興吧!】
網友們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鬼使神差地。
我回帖問他:【你今天送的是什麼味道?】
帖主很快回覆:【藍莓味。】
......
這不對吧?
是不是有點太巧了?

一次是巧合。
那兩次三次呢?
我心中一緊。
再次打開帖主的頭像並保存。
給一個精通照片修復的朋友發了過去。
【有空嗎?這張照片能不能幫我復原到最高清的程度?】
【有點難,大概要三天。】
【給你八千。】
【寶寶等我三十分鐘馬上就好~】
她效率確實快。
準時準點就把照片給我發了過來。
不但背景變得清晰。
甚至連顏色也復原了。
我一點點將圖片放大。
在看清照片背景里那幾個高中生的臉時。
瞬間。
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那是我。
是高三畢業返校典禮上。
正笑得開開心心,拿著大學錄取通知書跟同學合影留念的我。
7
那些零碎的、模糊的記憶。
因為這張照片。
逐漸拼湊成一個完完整整的人——
那個總是沉默寡言、獨來獨往到好似透明人的同學。
我立刻翻到昨天因為睡著沒看完的部分。
剛想點進去。
卻發現其他帖子都上鎖了。
人的好奇心就是這樣。
越不讓看什麼,就越想看什麼。
這個網站的創始人我認識。
一通電話拿到了管理員權限。
我搓搓手。
點開正要瘋狂閱覽一番。
撲面而來滿屏的「好喜歡她」嚇得我手機都差點甩飛。
這四個字,占據了百分之九十五的空間。
我顫顫巍巍地拿起手機。
翻了五分鐘沒翻到底。
……難怪要上鎖。
這要是被其他人看見了,不以為他是神經病才怪。
就在我以為全都是這些內容的時候。
終於被我翻到了他兩年前發的一條記事貼。
【她不記得我了......還好,她不記得了我了。】
【她還是那麼耀眼,但這一次,我能夠站在她身邊,真是不可思議,所以有些人的意義大概就是,只要她站在那裡,你就覺得這世間的種種都是可戰勝、可跨越的。】
我看了眼發帖時間。
是大一開學晚會那天。
我們倆被選為這屆的新生代表上台發言。
可我明明記得那天他板著一張臉。
跟我站在一起的時候,還總是悄悄往外面挪兩步。
一副生怕跟我挨太近的樣子。
下台時,我因為鞋跟太高沒站穩。
他下意識扶了我一把。
緊接著,又馬上屏住呼吸迅速撤退了。
在我這短暫的順遂人生里。
還是第一次有人把討厭我表現得這麼明顯。
我頓時對他產生了興趣。
馬上找人打聽他的情況。
這才有了之後的那些事情。
現在居然跟我說這是他喜歡一個人的表現嗎?
有點意思。
別人是偷偷藏不住。
他是死命捂嚴實。
8
繼續往下翻。
翻到了大一快結束的時候。
他更新了一次。
【她總是這樣,嘴硬心軟,卻救我一次又一次。】
【溫樹欠江鈴的,一輩子也還不清。】
那時候溫樹的爺爺病重。
他忙著到處打工湊醫藥費。
得知這個消息後。
我找人查到溫樹爺爺所在的醫院。
聯繫了有經驗的醫生去主治。
想到要用現金的地方很多。
我又取了一萬塊的現金,在裡面夾了一張有四十萬存款的卡。
可想了好久也沒想到該怎麼送出去。
彼時的我以為溫樹正是討厭我的時候。
所以熱臉貼冷屁股,巴巴地跑去送錢是不可能的。
於是我索性在宿舍樓下堵到了他。
戲癮大發,學著小說里霸總的樣子。
拿裝著現金的信封在他臉上拍了拍。
「對,我就是拿錢羞辱帥哥的萬惡有錢人,看我不順眼?不順眼也沒用,我今天就是要用錢砸你。」
本來想丟下錢就跑。
可不巧,正好碰見他室友回來。
那個叫孫愷的室友我印象深刻。
他見著我就是一陣酸溜溜的嘲諷。
「喲,長得帥就是不一樣啊,富二代排著隊想包。」
我翻了個白眼。
看著他那張倭瓜臉回擊道:
「那也比你這張讓人多看一眼都想找你賠錢的臉好啊。」
「倒胃口。」
我扭頭就走。
可沒過幾天。
孫愷就大張旗鼓在一次百人大課上發起了一場捐款活動。
大肆宣揚溫樹捉襟見肘的家庭情況。
還打腫臉充胖子。
自己做了個捐款壹仟圓的大牌子站上講台。
非要溫樹上台接受他的捐款不可。
我氣得想笑。
上去一腳把孫愷踹下台。
轉身拉著溫樹就離開了教室。
回家之後,發現溫樹給我發來一張欠條照片。
我回了個問號。
【沒打算要你還,你這是幹什麼?】
溫樹:【我要還。】
【也必須還。】
行。
上趕著還錢。
還不是因為討厭我想跟我劃清界限?
我心裡憋悶,好一陣沒理他。
甚至整個暑假都在提醒自己不要想他。
直到大二開學之後,醫院的人給我打來電話。
說溫樹爺爺的病已經到了晚期。
無力回天。
昨天夜裡過世了。
我算了算時間。
差不多是四個月。
在這一刻我才意識到。
錢也不是所向披靡的。
至少在死亡面前。
不是。
9
溫樹請了幾天的假去處理後事。
他回學校第一天,我們就碰上了。
眼下烏青,蓋不住的憔悴。
我有些尷尬,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麼。
他卻破天荒朝我輕輕扯出一個笑。
「謝謝你。」
我:?
他又補充道:「謝謝你讓我多了幾個月的時間跟爺爺告別。」
我的脾氣很奇怪。
如果有人當面罵我,我會面不改色罵回去。
但如果有人當著我的面說謝謝我。
我反而不知所措。
我張了張嘴,腦子混沌。
全然沒注意到溫樹的臉色有些不對勁。
直到他實在撐不住,低頭栽在了我身上。
我這才發覺,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長久以來的連軸轉。
就算是個機器人也該有沒電的那天。
可他偏偏對自己比對待機器人還狠。
把溫樹送到醫院去掛水之後,我不小心在病床邊睡著。
等醒來時。
除了身上還蓋著一件他的外套。
病床上的人已經不見蹤影。
床頭有他留下的一張小字條:
【我先去打工了,今天掛水的錢我也會一起還給你的。——溫樹】
......
真是呆子。
至此之後的每天晚上十點。
溫樹都會給我發來今天的兼職工資。
除開活著的最低成本。
其餘全額轉給我。
仿佛在向我這個債主保證他不會跑路。
我越看越心煩。
只覺得他是在每天提醒我,我們之間只是債務關係。
可我卻在他的記錄貼下看見這樣一條:
【等待每天晚上十點的到來,就是我這一天活著的意義。】
......
好吧。
兩個呆子。
10
溫樹的記錄貼很詳盡。
我這些年做過的事情都被他記錄了下來。
可他似乎看穿了我所有隱藏的小心思。
沒有一絲一毫我想像中的恨意。
只有連我這個當事人都完全沒看出來的暗戀。
所以我更好奇。
明天,他打算怎麼跟我開口退婚?
天剛亮。
我就到了約定好的學校見面地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