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了,不喝。」
一個聲音從我身後傳來,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靜。
我倉皇回頭。
周屹川就站在兩步開外,夜市昏黃的光線被他挺拔的身影劈成兩半。
他沒看我,目光落在那隻抓著我的手上。
黃牙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懾住,下意識鬆了勁,但嘴上還硬:「你誰啊?少多管閒……」
周屹川伸出手,精準地握住了黃牙手腕的關節處,拇指微微一壓。
「嗷——」黃牙臉色一白,瞬間鬆手。
周屹川這才看向我,視線落在我臉上,又極快地掃過我泛紅的手腕和短得過分的裙子。
看、看什麼啊。
我有種做了錯事,被老師抓現行的感覺。
「過來。」他說,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不容置疑。
我挪到他身邊。
鼻尖聞到他 T 恤上洗衣液的味道。
神經嗡地鬆了下來。
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已經緊張到眼睛酸脹,好像下一刻就能流出淚來。
換回自己的衣服,周屹川一路無言地帶我回家。
直到打開房門,暖光傾瀉到我們身上。
他在沙發上坐下,問:「為什麼要去賣酒?」
是質問的語氣。
我站在門口,又有些想哭了。
我想賺錢。
但我不想讓周屹川知道我是為了他。
我怕他有壓力。
所以我說:「我想買手機。」
周屹川問:「你沒手機?」

我有,一個很久的山寨直板手機。
我磕巴了下,「馬上開學了,我想……」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懊惱自己的不周全,半晌才問:「為什麼不跟我說?」
我怔愣住。
周先生已經幫我那麼多了呀。
何況,這只是一個藉口。
周屹川揉了揉眉心,從沙發上站起來進了書房,過了會兒,拿著一個手機出來。
前幾年的旗艦款。
是他當年創業成功時給自己的獎勵,看起來光潔如新。
他把那隻手機塞進我的手裡,機身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現在。」他聲音低沉下去,像在克制什麼,「手機的問題解決了。」
周屹川沒戴眼鏡。
少了鏡片的阻隔,那雙眼睛裡的怒意和別的什麼情緒,黑沉沉的,毫無遮攔地壓過來。
「給我一個理由。」
「那麼多兼職,為什麼要去賣酒?」
3.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喝多了會……」
周屹川的話突兀地斷在這裡,下頜線繃得死緊。
他難以想像如果今天自己沒有追出去,那個小姑娘會遇到怎樣的麻煩。
這還僅僅是打了個工。
如果她自己出去住呢?
陌生的鄰居。
不懷好意的商販。
蓄謀已久的地痞流氓……
他怎麼現在才想到。
……
我忽然覺得。
周先生好像在自責。
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輕輕摸了摸他的手背,「小區附近的便利店都不要短期工,你不要難過,好嗎?」
「你不喜歡我賣酒,那就不賣了。」
周屹川的手指動了動。
但沒有抽走。
「在開學前,你就安穩住在這裡吧。」
我眼睛一亮。
「你不會趕我走了嗎?」
周屹川拿出備用的房門鑰匙。
「收好,以後晚上八點前必須到家。」
「手機里有我的號碼。」
「遇到任何解決不了的事,打給我。」
我點點頭。
「還有。」周屹川走過來,拉住我的小指。
在我疑惑的目光中,輕輕往反關節的方向掰了一下。
「下次有人再碰你,你就這樣掰他,用你最大的力氣。」
我眨眨眼。
周屹川微微用力:「記住了?」
我被他撥弄得發癢,不由得笑起來:「記住啦!」
周屹川不讓我賣酒,但也沒讓我閒著。
他最近在做跨境業務,有時候文件很多,翻譯不過來。
所以聘請我做他的翻譯。
每天兩百塊錢。
又過了幾天,他接到行業協會的酒會邀請。
他問我要不要去。
我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我不去。
我怕給周先生丟人。
周屹川說:「線下給我當一天助理,五百塊。」
我還是搖頭。
「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去的。」
可他總是知道怎麼讓我無法拒絕,他說:
「可是我需要你。」
我說:「真的?」
他揉我的頭。
「真的。」
酒會前兩天,周屹川病倒了。
連日的加班,加上窗外不停歇的雨,讓他的體溫直飆 39。
我嚇了一跳,拉著他就要往醫院跑。
「我不去。」周屹川面色發白,雙眼卻還緊盯著電腦,手指有些遲緩地點擊著。
「你都快到 39 度了。」我急得不行。
「一會兒就能下來了。」周屹川的唇因為缺水起了干皮。
「不行!」我少見地在他面前大聲說話。
周屹川有些愕然地看向我。
「現在就去醫院!」我又重複道。
「我真沒事。」他嘆了口氣,哄小孩似的朝我伸手,「你把水拿來,我再吃一顆退燒藥。」
「不行!」
在此之前,他已經吃了兩顆布洛芬。
體溫絲毫不見好轉。
不再徵求他的意見,這幾天我已經學會了使用打車軟體,自顧自地打上了去醫院的車。
「我真不……」
他的再一次抗議,被吞回了嘴裡。
他的兩頰被我捧住。
我用自己的額頭,緊緊地貼在了他的額上。
周屹川看見。
我的眼紅紅的,淚水將落未落:「求你了,周先生,你現在很燙。」
周屹川忘記了反抗。
他想,他大概真的要去一趟醫院。
問問醫生,為什麼他的心臟跳得有些反常。
打過吊針回家,周屹川總覺得睡得不太安穩。
他意識模糊地醒來。
果然,有人坐在床邊。
那個女孩累了一天,正抓著他的被角昏睡。
手指蜷縮著,因為前半夜不斷在換冰毛巾,而觸感微涼。
周屹川坐起來。
沉沉地看著她。
然後伸出手,極輕地碰了碰她的額頭。
指尖傳來溫良細膩的觸感。
沒有高溫的跡象。
周屹川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
接著就聽見。
她迷迷糊糊地呢喃:
「周先生……你真好……」
酒會那天,周屹川給我挑了件小西裝,又帶我去化妝店化了個精緻的妝。
他在會場上遊走,與不同膚色的人自如交談。
我就跟在他身後,偷偷挺著胸膛。
我可是周屹川的助理。
唯一的喔。
這時,一個年輕男人走過來,看起來不是與周屹川第一次見面。
「可以啊老周,東山再起指日可待。」
周屹川笑著與他碰杯。
他舉杯時看見我:「旁邊這位小美女是?」
「助理,楚雲。」
駱何將周屹川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你唬唬別人也就算了,兄弟你也騙,這小丫頭片子成年了沒?」
周屹川眉頭皺了皺。
駱何立即吸了口氣:「我靠,衣冠禽獸!」
我其實挺想裝沒聽見的。
但是駱何的小聲是僅他自己可見的小聲。
我磨磨牙,忍不住維護道:「周先生才不是那樣的人!還有,我再有幾個月就成年了……」
周屹川怔了怔,仿佛這才想起來我沒成年。
是了。
在決定資助的時候,他曾看過我的身份證。
只不過年歲太久。
記不清了。
駱何看看我,又看看他。
食指快速點著周屹川:「還沒滿 18!你,26……差 8 歲!你這個老黃牛。」
沒等周屹川回答。
駱何一口悶了手裡的酒:「我特麼也好想吃嫩草!」
周屹川推了他一把:
「滾蛋。」
回家的時候,我專程取了趟快遞。
紙質文件袋裡,似乎只裝了一張薄薄的 A4 紙。
周屹川問:「這是什麼?」
我笑得神秘,故意拉長語調:「錄——取——通知書!」
「但是沒考上復旦。」我一邊拆封包裝,一邊有些鬱悶地說,「我真的努力了。」
【海城交通大學-金融專業】
我將那張通知書鄭重地遞給他。
「我沒辜負您的栽培,周先生。」
「以後,就不需要您的資助啦。」
周屹川接通知書的手頓了頓。
很輕地道:「好。」
像是意識到自己不正常的音量。
他提高聲音,又重複了一遍:「好。」
我察覺到了周屹川格外的安靜。
「周先生,你……不高興嗎?」
他無意識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錄取通知書的表面,校名燙金的幾個字,在燈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沒有。」周屹川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只是在想……」
「這很好。」
周屹川合起錄取通知書,遞還給我:「收好。」
4
隨著周屹川事業越來越好,我也逐漸到了要開學的日子。
周屹川把自己之前的車買了回來。
是一輛低調的沃爾沃。
可惜,在一眾父母送娃的人潮中,他這個實在有些年輕的「家長」還是過於扎眼。
在一連串好奇的目光里,他領著我走到報到處。
有幾個高年級的學姐正等在那裡。
其中一個學姐朝我熱情地打了個招呼,引著我和周屹川往女生宿舍走。
「別人都是父母來送,你這是……」她在路上好奇地問。
我還在猶豫如何回答。
周屹川道:「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