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徑直去臥室換家居服,門外,就聽到父子倆在跟婆婆打視頻電話的聲音,一字一句,異常清晰。
他們在探討球球的去留。
「媽,你放心,球球肯定跟我。」
婆婆也在慫恿球球:「唉喲我的乖孫!那個女人心狠,不要奶奶和爸爸了,你可得爭氣......」
我越聽越覺得心涼,乾脆轉身回了臥室。
等我再出來的時候,孫兆年已經做了一大桌子的飯菜,我的碗旁甚至放著一瓶全新的酸奶,就是婆婆曾喝光的那款。
見我從臥室出來,臉上瞬間掠過一絲驚慌:「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手裡拿著離婚協議,隨意地放在飯桌上:「剛回來沒多久。」
他這才鬆了口氣,可見到離婚協議,他臉色微變,強擠出微笑說:「飯做好了,吃飯吧!」
我盯著他,實在想不通他是怎麼做到昨晚還在另一個女人懷裡,現在又來討好我?
球球見氛圍不太對,一直在沉默中扒飯。
我說:「我預約了明天的號,明天我們就去辦吧!」
他夾菜的手僵在半空:「曉若,我說過,我不會和你離婚的。」
我沒理他,給球球的杯里倒了一杯酸奶,球球禮貌地說了聲:「謝謝媽媽。」
我問球球:「球球想好將來要跟爸爸生活,還是跟媽媽生活了嗎?」
球球幾乎沒有猶豫,聲音清脆:「跟爸爸。」
我尊重他的決定,假裝沒聽見他們的密謀。
他們以為我就球球一個兒子,只要球球在他們身邊,就握住了我與球過去的唯一紐帶,也握住了我未來的一切。
但,這只是他們以為。
又給球球倒了一杯酸奶,看孫兆年的杯子也空著,他期待地看著我。
於是我也給他倒了一杯,說道:「這款酸奶就這麼好喝嗎?你媽,球球,還有那個女人,都這麼愛喝。」
他臉色一僵。
我抿了一口酸奶,就是很普通的酸奶的味道,當時在超市裡我隨便拿的一款。
可能對我而言已經見怪不怪的東西,對別人而言很難得到吧!
我說:「就著酸奶干一杯吧!」
球球或許不懂,孫兆年也沒想到,這會是我們一家三口一起吃的最後一頓飯。
我們三個人一起舉杯,我想了想:「敬我們的未來各自安好。」
數日後,我收到了快遞來的離婚協議。
翻到最後一頁,「孫兆年」三個字簽得張牙舞爪。
寄件人,是張芸。
我捏著離婚協議的一角,笑看著外面的大晴天。
張芸......
她對孫兆年或許是真心的吧!
即使他凈身出戶一無所有,也願意和他在一起。
也好。
拿到離婚協議以後,我拒絕和孫兆年再見面,連最終的手續也是我的秘書全權代理。
而我以最快的速度賣掉了那個「家」,接受了公司的調派,遠赴海外開拓市場。
只是沒想到,我臨飛美國的前一晚,孫兆年不知通過誰得知了我的航班信息,在機場堵到了我。
他憔悴不堪,眼下烏青,早已沒了往日的神采奕奕。
他衝過來想抓住我的手臂:「曉若!你聽我說,都是張芸!都是她勾引我,把我灌醉了讓我簽的離婚協議!我媽老糊塗了!球球他還小,他不懂事!我們不能離婚啊!我們明明那麼相愛啊!」
他說著痛哭失聲,可我看著他心如止水。
我輕輕側身,嫌惡地避開他的觸碰:「孫先生,請自重。我們已經離婚了。」
我說:「你不該來的,就讓我們對彼此最後的記憶,就停留在我們一家三口吃最後一頓飯的時刻,不好嗎?你現在的樣子,真的很讓人反胃。」
他的臉血色盡失,像瞬間被抽乾了靈魂。
我繼續補刀:「那些噁心的話,留給你下一任去聽吧!祝你們鎖死一輩子,別再來禍害別人。」
說完,我轉身,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登機口,再也沒有回頭。
身後,是他的世界安靜崩塌的聲音。
後來,我定居美國,回到我爸媽的身邊,與過去唯一的牽連,便是每月準時匯給球球的撫養費。
聽說,球球後來試圖找過我,但我沒讓他找到。
從他選擇站在他爸爸那邊,與他爸爸一家密謀著算計我的時候,他就已經不是我的孩子了。
每個月的那筆錢,是我為他上的最後一重保險,最後一點作為母親的責任。
也是我對自己十年付出最後的告別。
第十章球球視角
要說我人生中最後悔的一件事,大概就是選了爸爸吧!
那個時候的我,以為選了爸爸,媽媽就會回來,卻不知道,這個選擇永遠讓我失去了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芸姨是懷著孕和爸爸結婚的。婚禮沒有辦,只是領了證,她的臉上沒什麼喜氣,反而總是蹙著眉。
婚後沒多久,她就發現爸爸沒了媽媽的財產,幾乎一無所有,她鬧著要去打掉孩子要離婚。
可是奶奶拚死攔著,她的娘家人也覺得她丟人,死活不同意。
最後,她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剩下了妹妹。
妹妹剛滿一歲的時候,爸爸遇上了公司裁員,再想找工作的時候,處處碰壁。
沒辦法,爸爸只好帶著全家回了老家——一個小縣城。
日子從此天翻地覆,老家破舊的房子和拮据的生活,讓爸爸和芸姨天天抱怨和爭吵。芸姨覺得她被爸爸騙了,爸爸覺得芸姨毀了他的一切。
我從他們歇斯底里的爭吵中,一點點拼湊出了真相。
原來當初是芸姨給爸爸下了藥,拍下了不堪的照片,又把他灌醉,哄著他簽了離婚協議。
之後又用肚子裡的孩子做籌碼,逼著爸爸對她負責。
回到老家後,生活更加困頓。奶奶和芸姨甚至把錢的主意打到了媽媽每月準時寄給我的撫養費上,那次我死死地護著銀行卡,對他們大吼:「滾開!這是我媽媽留給我唯一的東西了!」
爸爸這時剛好從工地搬磚回來,看到我一個小孩跟兩個大人對峙,便問怎麼回事。
我跟他說了前因後果,他靜默了一會兒,蹲下來把銀行卡放我褲兜里。
「沒有人可以碰媽媽留給你的東西,誰都不可以。」
芸姨氣得大喊大叫:「孫兆年!你還愛著趙曉若是不是?」
之後又是無休無止的爭吵。
初中開始,我終於可以住校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家,我一刻也不想多待。我沒有動過我媽給我的撫養費,這是我將來要去找媽媽的路費。
我拚命學習,課餘時間就去餐館洗碗,發傳單,滿足我的日常生活開銷。
歲月在學習與打工的間隙中流淌,爸爸和芸姨在無盡的爭吵和埋怨中又生了兩個妹妹,他們被生活和孩子拖累,早早褪去了所有光彩。
我上大學那年,他們在村口送我,我才發現他們變成了我記憶中完全陌生,憔悴蒼老的模樣。
大學期間,我得到了一個前往美國高校做交換生的機會。
媽媽,我來找你了。
但下了飛機,我才知道在茫茫的人海中,我毫無頭緒。
我穿梭在圖書館與餐廳之間,試圖在異國他鄉,構建屬於自己的未來。
直到那一天,學院通知有一場特邀講座,主講人是一位在華爾街享有盛名的華裔經濟學家。
海報上的名字,陌生又熟悉。我盯著那個名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我提前很早去了禮堂,坐在角落裡惴惴不安。
那個人會不會就是我的媽媽?媽媽她現在變成什麼樣了?她還能認出我來嗎?
她出現了,她緩步走上講台,一身利落的西裝,從容自信。她講述者全球經濟趨勢,邏輯清晰,妙語連珠,台下不時響起陣陣掌聲。
她的臉和我記憶深處那個溫柔又悲傷的面容慢慢重疊。
是,我的,媽媽呀。
我坐在角落裡仰望著她,眼眶早已濕潤迷濛。
時光仿佛沒有帶走她的光彩,反而沉澱出更強大的氣場與魅力。
我看著她,想像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卻從未想過會是這樣。
講座結束,學生們湧上台去提問。我站起身,隨著人流慢慢走向她。
我離她好近,近得能看清她眼角那顆小小的黑痣。
她對每一個學生都很耐心,目光掃過人群,似乎也短暫地掠過我的臉。
但那目光沒有停留,就像看任何一個陌生的學生一樣,平靜而禮貌地移開了。
我停下腳步,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禮堂。
門外的陽光燦爛溫暖,卻刺得人眼睛發酸。
我沒有再回頭。
我知道,有些選擇做錯了,就是一生。
我已經不配再去打擾她的光芒萬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