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 XX 街道 XX 診所,等你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解決了趕緊來找我,你 daddy 等著見你呢。」
我在城中村看到了我媽。
她比之前瘦了很多,身上的 T 恤都好像大了兩號,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我遠遠跟著她。
直到她走進了個小診所。
破舊不堪的病房裡,我爸安靜地躺在病床上。
白熾燈下,他瘦得嚇人,也老得嚇人。
我媽坐在病床邊的紅色塑料椅子上,自己和自己說話。
「老陳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命不好?小時候剋死爹媽,好不容易養大了弟弟,結果和我也不親,如今女兒終於長大成人了,我卻把她推遠了,還搶走孩子攢的錢,你說啊,她會不會恨我?」
「唉,恨吧,恨我也好。恨我,她就能憋著一口氣,努力過得更好。」
「就是你,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子……」
說著,她聲音一下就哽咽了。
「你腿疼,你怎麼不早說?就一直忍著忍著!你看看你,現在拖成大病了吧。」
我心裡一咯噔。
什麼大病?!
他們抵押掉唯一的房子,甚至不惜拿我的高考分數換錢,是為了治病嗎?!
那為什麼不能和我講呢?
為什麼一定要把我推遠呢?
病房裡,我媽的聲音沉悶,像是將臉都埋進掌心。
「小可考得多好啊,全市第三,她老師都說,放在古代那就是探花,真真正正的前三甲,榜上有名的。」
「她本來就想去念京北大學的,那是她的夢想啊,可我們卻親手把她的夢想掐滅了。」
「人家別的父母都恨不得讓孩子踩在肩膀上推孩子一把,你看看咱們都做了什麼啊?」
背景音里,心電監護儀一下一下規律地響著。
我的心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疼。
轉頭,我離開了小診所。
出門後,我給蔣麗打了通電話。
「我跟你去香港。」
8
蔣麗是我親生母親沒錯,但她對我,的確沒有絲毫感情。
等到了香港,她帶著我去見了 daddy,自己就跑去 shopping 了。
對方是個很儒雅的港商,得知我想要讀法律專業十分高興,等親子鑑定結果一出,立刻大筆一揮,在遺囑上額外給蔣麗填了許多份額。
不僅如此,還給了我不少零花錢。
家裡保姆在背地裡嘀咕。
「還是這小老婆有本事,居然在內地藏了個閨女。」
「可不就是,誰能想到啊,聽說她當年生完孩子一看是個女孩,就把孩子給丟了,想著總能生出個男孩來,沒想到這麼多年,兒子沒生出來,居然還能把閨女找回來,命好喲!」
「那女孩倒是養得蠻好,沒有小老婆做派。」
「聽說和大老闆一樣,將來也要當大律師咧。」
我在拿到錢的第一時間,就買了飛回京市的機票。
不僅如此,我還聯繫到了班主任。
她很疑惑,為何我不去參加學校為我們舉辦的謝師宴,為何她和同班同學給我發來的無數消息都石沉大海,為何學校單獨扣住我的畢業證不發放,為何其他所有人的成績都出了,唯獨我的杳無音訊。
但上頭有人告訴她,這事兒水深,叫她不要多管。
接到我電話時,她的所有疑問才終於得到了解答。
班主任無比憤慨。
【這叫什麼事兒啊!什麼叫拿分換錢?什麼叫頂替上學?這不是犯法的嗎?!】
與此同時,各大高校的錄取通知書已經在陸陸續續下發。
我密切關注著京北大學法學系的各種消息。
直到我刷到一個帳號,大網紅 coco,以長相可人家裡有礦還時常炫富在網際網路上狂攬百萬粉絲。
她 po 出一張錄取通知書。
那是一張來自京北大學法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姓打了碼,只露出一個可字來。
評論區幾乎是粉絲聯歡會。
眾人議論紛紛。
【coco 原來叫小可呀,好可愛!】
【原本以為是一年旅遊 300 天的白富美,沒想到還是個頂美學霸,沒天理老天爺到底給你關了哪扇窗!】
【果然有錢的家庭才會傾盡全力培養孩子,人家小姑娘不僅能滑雪、打高爾夫、參加聯合國演講,就連高考都能輕輕鬆鬆考到 TOP2 大學,真是逆天。】
【拜託樓上的擦擦眼睛看清楚,人家親爹是科創板大佬,親媽是律所合伙人,這也算傳承衣缽了吧。】

緊接著有人問。
【小仙女背景這麼牛逼,不考慮留學嗎?】
那網紅挑挑揀揀回復了這條。
【的確準備出國啦,參加高考就是為了證明一下個人實力。】
很快,那網紅又更新了條新視頻。
視頻是她和父母在某海外名校大門前的合影,她配文:【謝謝老爸老媽的愛與支持。】
而她的母親,正是小舅媽律所另外一名合伙人。
我心底有了答案。
9
那夜的診所里,我媽曾將頭埋進掌心,聲音沉沉。
「老陳啊,你說我弟怎麼變成這樣了呢?」
她困惑不解,小舅舅用命和前途逼迫她,讓她犧牲我的未來,並信誓旦旦承諾,一定會給我安排好本地的學校,將來工作也一併包攬了。
「姐,你得幫我一把,我才是你親弟弟啊!」
「只要你同意,我們就能找關係把陳可名字頂了,到時候我的工作就穩了,你弟妹也能多拿點股權!姐,真金白銀不比什麼都重要嗎?更何況,陳可將來學習工作我也全包了,就這你還不放心嗎?」
可他真的能做到嗎?
二十年前,外公外婆剛離世,小舅舅在外喝酒鬧事打傷了人,聽說警察在抓捕他,怕得躲在父母的墳頭上,連年夜飯都不敢出來吃。
是我媽漫山遍野地找他,最後才在父母碑前找到了他。
小舅舅當時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他說他成績好,將來一定會有大出息的,要是被警察抓進去坐牢,這輩子就都毀了。
「姐,我只是一是衝動!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那時我媽和我爸已經在談婚論嫁了,父母的去世本來就打亂了婚事的節奏。
緊接著小舅舅的意外更是攪得家裡一團亂麻。
聽說對方被打得進了醫院,瞎了一隻眼睛,叫囂著不要民事賠償,必須追究刑事責任。
踟躕許久,最後小舅舅提議。
「姐,那地方沒監控,那人也沒看清我的長相。」
「要不你跟姐夫商量商量,讓姐夫替我頂了這遭吧?」
看我媽猶豫,他立刻補充。
「這次我一定吸取教訓,將來絕對好好做人,再不惹事了。等姐夫出來,我一定好好回報他!」
說完,他又抱著爹媽的墓碑嚎啕大哭。
哭外公外婆走得太早,家裡只有他和我媽相依為命,又哭要是他進了監獄,怕是要擔心我媽一個人在外面孤苦伶仃沒有家人陪伴。
我爸是個老實人,幼時因小兒麻痹導致的身體殘疾,本就讓他產生低人一等的心理落差。
於是他主動答應,替小舅舅頂了罪,蹲了兩年大牢。
出獄時,小舅舅已經有了不錯的工作,還經領導介紹,和小舅媽相知、相戀。
我爸的存在,成為他家庭履歷上的唯一污點。
於是他完全忘記之前答應的回報,轉而像躲避瘟疫般,對我們一家避之不及。
當年他翻臉如翻書。
這次,他真能做到嗎?
10
再見到爸媽時,我媽正像鬥雞一樣和小舅舅吵架。
「你答應得好好的,要送你姐夫去協和治病!可現在你就把我們丟在這麼個小診所,你還是人嗎?!」
我媽嗓門起得老高。
「當年那事,要不是你姐夫替了你,現在躺在這落下一身毛病的就是你了!」
我爸瘦得只剩骨頭的手,從背後默默拉住了她。
她多強悍,多潑一人吶。
可面對血脈相連卻無情的弟弟,也忍不住聲音哽咽,露出委屈。
「你說家裡錢不夠給你姐夫治病的,我們把房子連夜賣了!」
「你說協和要黃牛搶號,光是挂號都不老少錢,我第一時間就把房款都打給了你!」
「你說你的前途重要,你媳婦的律所重要,小可是收養的,是女孩,所以不重要!你生生逼著我把閨女逼走,她勤學苦讀了那麼多年,最後竟然是帶著個初中學歷走的!」
她喊得聲嘶力竭,像要把這生的委屈都吼出去。
「你總說爸媽走得早,咱姐弟相依為命要更加珍惜,可我看來,你比不過你姐夫,更比不過我的小可!」
她抬起手,一巴掌猛甩到小舅舅臉上。
不等他發作,又甩了一巴掌到自己臉上。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五個紅指印浮現在側臉上。
「我吳秀娟對不起丈夫!對不住閨女!唯獨對得起爹娘臨死前的囑託,我對得起你!」
「你把錢還給我,把我女兒的錄取通知書還給她!從今天起我們一刀兩斷!」
即便鬧成這樣,小舅舅卻依舊不為所動,甚至一把扯開我媽攥他衣服的手。
「你說的什麼東西,我怎麼一個字都聽不懂。」
「姐,你就是個賣雞蛋灌餅的,姐夫就是個臭送外賣的,你說正常人是更相信一個書香門第出身的孩子能考上名校,還是傻了吧唧地認為你家小可考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