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啊!
一個雞蛋灌餅賣三塊,忙忙碌碌一天才能賣出幾百塊。
我爸的右腿萎縮,連醫院都捨不得去,在家裡用最便宜的藥油按摩,陰天下雨疼得皺眉還要去送外賣賺錢。
十萬塊,是我們的全副家當。
可我媽二話不說,就把銀行卡塞到了小舅舅手裡。
她笑著把我往小舅舅懷裡推。
「你還沒見過吧,這是小可,你外甥女。」
「姐沒啥大出息,但小可可聰明了,老師教什麼一遍就會,將來也能像你一樣,考京市的大學……」
可在她沒看到的角落,小舅舅攥著銀行卡的手卻嫌棄地推開了我。
婚宴上,即便司儀說得再隱晦,我們也聽出小舅舅是入贅到小舅媽家的。

我媽急切地想要去問。
可我們一家被安排在最角落的酒桌上,新郎新娘敬了一圈都沒敬到爸媽這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看到我媽的嘴角漸漸下垂,最後抿成了很深的一道溝壑。
那之後的許多年,小舅舅再沒聯繫過我媽。
我媽找過小舅舅幾次。
因為我上學,因為我爸的傷腿,因為她小吃攤被人舉報無法營業,但都被小舅舅拒之門外。
久而久之,那十萬塊錢,也成了我家飯桌上絕對不能提起的禁忌。
可出成績那晚。
在耳側巨大的轟鳴聲終於消散後,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我媽。
「小舅舅怎麼對咱家的您知道啊?那算什麼親戚?能有什麼關係?他除了要錢的時候能低頭看咱家一眼,還有什麼時候看得起過我們?」
「媽,你知道我的夢想就是京北啊!」
我媽垂下頭,沉默不語。
她頭髮幾乎全白了,只夾帶著幾縷黑色。
我又看向我爸,可他狼狽地躲避開我的視線。
「爸,你說句話啊?」
「你們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我胸腔里揣滿了難堪和憤怒,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家裡窮,沒有錢,媽媽油膩無比的小吃攤,爸爸跛腳送著外賣。
連我滿嘴歪七扭八無法及時得到處理的牙齒。
這一切的一切我都接受了。
可為什麼明明我已經要摸到陽光了,還要一腳把我踹回陰影里?
就因為我不是他們親生的嗎?!
那一瞬,憤怒衝破一切,我終於將橫梗胸口多年的問題吼了出來。
5
噠噠噠的高跟鞋聲在背後響起。
蔣麗一臉嫌棄,捏著鼻子爬樓梯。
「跟我走有什麼不好?」
「我都聽說了,你高考考得不錯,你喜不喜歡香港大學?香港中文大學也可以,我聽說你想要念法律專業,那可真是太好了,你 daddy 原本就是香港大律師起家的,到時候你女承父業……」
她聲音尖利,身上的高檔香水也刺鼻,熏得我眼眶、耳根全在發燙。
「我不去香港!」
「你說什麼?」蔣麗紅唇慢慢抿起。
「我說,我不會跟你去香港的,我會找到我爸媽的,你最多只生了我,你又沒有養過我,憑什麼……」
我雙手捏得緊緊的,整個人都在發抖。
「呵。」
蔣麗笑了。
「你以為是我求著你要你跟我回香港?」
「是你爸媽,他倆拼了老命地找到我,求我一定要讓你去香港最好的大學念書。你知道他們當時低三下四成什麼樣子了麼?」
「你爸拖著那個爛腿,一見我就要給我跪下來,你媽,呵呵。」
她神情輕蔑又鄙夷。
「她說,只要我能帶你走,她什麼都願意給我,也不想想,她渾身上下噁心成那副樣子,我才不屑要呢。」
「我也實話給你講,你 daddy 要分家產,幾個大婆都有孩子,只有我生你時年紀太小,傷了身體,導致一直生不出 baby。」
「你隨我去香港,等我拿到屬於我的那份錢,看在母女一場的份上,我會讓你好好念完書的,到時候你就算想去美國念研究生,博士生,也都隨你。」
她瞪著眼睛,眼底都是冷漠。
我卻好似靈光乍現,有些什麼忽然在腦袋裡串聯起來。
高考後,小舅舅和小舅媽難得來了趟我家。
小舅舅在京市的大公司做經理。
小舅媽接手了她父親的律所。
他們一向自視甚高,認為自己是靠腦子賺錢的上等人,而我家只是靠體力賺辛苦錢的底層牛馬。
那天我去學校估分。
等回家時,舅舅舅媽已經離開,只有餐桌上的一個黑色塑料袋昭示著他們曾來過家裡。
昏黃的燈光下,爸媽像兩尊黑漆漆的乾枯雕像,沉默地坐在板凳上。
「這是什麼?」
我動作快,一把掀開了黑色塑料袋。
裡面板板正正地放著好幾捆紅色紙幣。
「小舅舅終於肯還錢了?」
下一秒,我媽卻一把將塑料袋摟進懷裡。
「小孩子家家你知道什麼?」她倉促又笨拙地轉移話題,「今天估分估得怎麼樣?」
「挺好的,京北大學應該問題不大。」
那天,我媽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爸坐在一旁大手在萎縮的小腿上默默地揉。
「一定要去念京北嗎?」
是啊,京北可是我的夢想啊。
明明在此之前,爸媽都卯著勁賺錢,攢錢,支持我去京北念書。
可還沒等我開口,我媽就推搡我進了臥室。
「早點休息,別想東想西的。」
彼時我只覺得奇怪。
可此刻,所有線索串聯,我好像忽然知道問題出在了哪。
6
我問蔣麗借了錢,買了張去京市的車票。
不知道小舅舅家在哪。
但無所謂,我媽曾許多次講起小舅舅是個多聰明的孩子,講我像他小時候一樣,不僅老師講什麼一遍就會,還懂得觸類旁通,舉一反三,在學校成績總是名列前茅。
然後她就會講到小舅舅現在的工作。
「那可是大企業咧。」
她聲音里都是自豪。
我媽作為姐姐,父母早逝,弟弟年幼,她自願放棄了自己的前途全力供小舅舅念書上學。
即便小舅舅在婚宴上那樣對她,即便後來她幾次找小舅舅尋求幫助卻屢屢碰壁,提起他時卻仍忍不住驕聲音高亢。
我忍不住憤慨嘟囔。
「你把他當親人,他可未必也這麼想。」
我在小舅舅的公司樓下,從黃昏等到傍晚,又從傍晚等到明月高懸。
夕陽漸漸收走全部餘溫時,我看到小舅舅從大樓里走出來。
邊走,邊匆忙地打著電話。
「我姐那邊我都交代好了,你就放心吧。」
「那丫頭不過是他們撿來的,我才是她親弟弟,孰輕孰重,她心裡當然清楚……」
「幸虧那丫頭考得不錯,這次機會難得,我們一定得把握住!」
小舅舅從我身旁走過,錯身經過我時,甚至還因我身上沾染了雞蛋灌餅的油味兒而嫌棄地擰緊了眉頭。
「小舅!」
我大聲叫他。
他回過頭,好像第一次正眼瞧我。
怔愣一瞬後,凶神惡煞地一把將我拉進旁邊的小巷。
「你怎麼找到這的?!」
「誰告訴你來這找我的?!」
「我警告你,我可不是你小舅,你別瞎叫!」
我死死盯著他。
「我爸媽呢?!」
「我要找我爸媽!他們為什麼不要我了,是不是上次你來我們家的時候和我爸媽說什麼了?!」
小舅舅掀了掀眼皮。
「我也不怕坦白告訴你,你爸媽把你高考分數賣了。」
「你以為他們就那麼有善心,自己都吃不飽沒錢治病,還收養個被人丟在垃圾桶的小孩?」
他笑得張揚。
「別天真了,要不是你從小聰明,他們才不會這麼養著你。」
「如今也是你報答他們的時候了,你的學自然會有人替你去上,幸好你的確考得不錯,倒是省了我們的事兒了……」
「不過我警告你,你老老實實的,我還讓你在老家有個學上,你要是敢鬧大,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他嘴巴一張一合,我卻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想到那次我數學考得很爛,老師質問我考這麼差是不是長大想和我媽一樣去賣雞蛋灌餅。
紅腫著眼睛回家,我媽看見後,一把就拉住我。
「誰欺負你了?!」
等我哽咽著講完,我媽第二天一早沒開小吃攤,徑直拉著我去了學校。
當著教導主任的面把班主任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我第一次知道,我媽居然能說出那麼多成語,什麼德不配位,枉為人師,濫竽充數,狗眼看人低。
罵得口水四濺,大著嗓門巴拉巴拉個不停。
然後把我扯到班主任面前,她無比篤定地說:「我閨女聰明得很,將來一定有出息!」
那晚餐桌上,我媽又端了碗雞蛋羹到我面前。
雞蛋黃澄澄,水嫩嫩,上面還撒了蝦皮和香油。
「吃!多吃雞蛋,補充營養,下回考第一,給爸媽掙臉!」
而她和我爸的飯碗里,只有素素的一碗麵條,連醬油都捨不得多加。
心裡又沉又慌。
我這樣的一雙父母,他們真的會如小舅舅所說,過往十八年養育我、鞭策我、督促我,都只為了錢嗎?
7
我不信。
我找了他們很久,久到蔣麗不耐煩地打來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