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你以後求著跟我講,我也不會聽了。」
7
夜晚的雨下得又急又猛,狂風席捲。
雷電在天空下划過,一瞬間宛如白晝。
下午睡太久了,此刻還有些精神。
我窩在沙發里,呆呆地看著外面群魔亂舞的影子。
腦海里突然湧現今天晚上陸熾問的【為什麼不辭而別】。
去年,研究室里師姐突然有實質性的發現,我在普林斯頓的任務被緊急叫停。
回國後我臨危受命被小組派到佘山採集藥材。
卻在返回民宿過程中遇到泥石流,和師姐掉下懸崖。
師姐當場就沒了。
我在醫院躺了半年。
再想聯繫陸熾時,才發現手機卷進泥石流里早就丟了。
崩潰的導火索往往就是這麼簡單。
我一度陷入自責的深淵。
儘管陸老師一直在開導我。
但我知道,活著的人總是要背負很多。
是我不放過自己。
但凡和我有關係的人,都變得不幸。
這個認知像是毒蜘蛛般侵入我的大腦,在裡面結網,控制著我的思想。
因產後抑鬱在我面前跳樓自殺的母親。
還有車禍去世的父親。
我開始頭暈目眩,耳鳴,後背疼。
每天蜷縮在床上,整晚整晚睡不著。
我病了。
……
越想心情越沉重,心臟仿佛被一隻大手死死掐住。
「剋星,你怎麼還不去死。」
「你把自己爸爸媽媽害死不夠還要來害我的女兒。」
「你冷靜點,這不是她的錯。」
「我的女兒沒了,你們這些人都是罪人!」
「她憑什麼還好好地活著!」
……
我死死地用下齒咬著唇,鐵鏽味在嘴裡蔓延,額尖的汗水黏著劉海。
腦海里嗡嗡的,我感覺天旋地轉。
就在我快要摔下沙發時,一隻手穩穩地扶住我的背。
陸熾有些慌亂:「宋竹清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我們去醫院。」
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快要溺亡的人面前突然出現了根繩子。
我看著他,眼底酸澀,臉上蒼白如紙。
「陸熾……」
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緊緊地抱著他,聲音破碎:
「我好想你……」
8
實驗進行得很順利,師兄提議晚上聚會。
我同意了。
沒想到聚會地點是 KTV。
一群人連軸轉了一個月,閒下來後玩得有些瘋。
「我們來玩個遊戲。」
「叫『我有,你沒有』。」
輸到最後的人,要接受卡牌懲罰。
小師妹當即就舉手贊同:
「好耶!玩這個。」
最後師兄江敘輸了,抽到的卡牌是真心話。
「問:在場有沒有你喜歡的女生。」
「師兄啊師兄,真心話喲。」
包間裡起鬨的聲音有些大。
不知怎的,我嗅到一絲預謀已久的味道。
江敘的臉有些紅撲撲,眉眼間帶著微醺。
他突然轉頭看向我:「竹清,我……」
砰——
包廂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露出張冰冷的臉。
我突然從座位上彈起,聲音放大:
「陸熾,你怎麼在這?」
……
他陰沉著臉走在前面。
腿長走得快,我小跑才能追上。
「陸熾!」
「等等我。」
我伸手去牽他。
感覺生氣的陸熾比過年的豬還難抓。
我頓時收回手,索性往路邊花壇上一坐。
陸熾的背影越來越遠。
他發現我沒跟上,巴巴地轉身往回走。
怒氣沖沖的,感覺要掀起一陣風。
「宋竹清,你多狠的心啊。當年把我一個人扔在美國說走就走了。是不是你的人生規劃里,從來就沒有我!」
「我是你養的一條狗嗎,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
我緩緩道:「沒讓你來。」
「你非要這個時候翻舊帳嗎。」
明明才緩和不久的關係,一下子重新回到冰點。
誰說吵架時只有女人會翻舊帳,男人翻起舊帳得心應手。
陸熾氣笑了,陰陽怪氣道:
「在隔壁包廂都能聽到你們的聲音。」
「我要是不來,你們兩個是不是都要把嘴皮子嘬破了。」
「我都有點嗑你們兩個了。」
我心虛地低下了頭。
剛察覺到江敘想親我的時候,就已經打算推開他了。
只是我手還沒伸出來,陸熾就推門而入,臉色沉得仿佛要殺人。
「你知道嗎,當初在大使館剛見你時就恨不得掐死你。當初明明說好的,一年後你就過來。可我像個傻子一樣等了一年又一年。」
「但看見你像只可憐的小貓縮在角落的時候,我又很心疼。」
「那時候才發現,我原來一直都很喜歡你。」

我意識到應該解釋。
剛想開口,陸熾低頭便吻上我的唇。
氣勢洶洶仿佛要把我拆吃入腹。
片刻後,他唇上被蹂躪的痕跡看得我臉上一熱。
陸熾眼淚汪汪倚在我頸窩處,語氣委屈:「……能不能不分手。」
「我不想分手。」
9
當年在美國。
一夜荒唐後。
我大腦仿佛被按下暫停鍵,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思考。
我欲言又止:「陸熾……」
我們彼此都太熟了,他僅僅從我的表情就能看出個大概。
「宋竹清,你不想負責?」
空氣里殘存的旖旎氣息消失得徹底。
「為什麼,在你眼裡我就是這麼隨便的人?!」
他表情有些受傷,長長的睫毛耷拉著。
「我不是這個意思。」
又是一陣沉默。
兩人周圍的氛圍莫名有些劍拔弩張。
陸熾最終軟下聲音:
「在高中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你了。」
「你能不能回頭看看我。」
「我不信你不明白我對你的心意。」
我表情一怔,胸口突然抽痛。
怎麼可能不明白。
少年意氣風發,尚且稚嫩。
愛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即使捂住嘴也會從眼裡流露出來。
記憶不知怎的回到大一那年的暑假。
陸熾拿著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的 offer 興沖沖跑來找我。
少年脊背挺直,眼裡仿佛星辰大海般絢爛,讓人移不開眼。
「宋竹清,我們一起出國吧,我們去追尋你的夢想。」
「好,你等我一年。等我提前修完這邊的學分,拿到畢業證後就去找你。」
「一言為定,我會等你。」
陸熾不知道,那時的我是真的都已經買好飛往普林斯頓的機票。
可變故總是來得那麼猝不及防。
再次見面已是四年後的現在。
「你食言了,笨蛋。」
「宋宋,別再丟下我了好嗎?」
他緊緊摟著我的腰,我胸口悶得要呼吸不過來。
剛想說些什麼,突然感覺到臉上滑落下一滴淚水。
陸熾哭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
有人說,男孩對女孩的愛通常是因為覺得她可愛。
而女孩對男孩的愛,是心疼。
那個炙熱的少年啊,曾經捧著沉甸甸的錄取通知書到你面前。
笑得那樣陽光自信。
他說:「宋竹清,我們一起,去追尋你的夢想。」
後來很多年才知道。
讓我心動的,一直都是少年眼底的真誠。
10
我們和好了。
陸熾在美國學的是生物工程。
回國後也回到清大的生物工程實驗室里做自己的實驗。
我們每天都一起去學校,一起回來。
會微信分享小事。
晚上會一起吃飯,追劇。
寫論文的時候,會互相幫忙查文獻。
時間美好得讓我總感覺不太真實。
不久後,我們談戀愛的照片被人偷拍傳到論壇上。
【我靠,這是陸神吧。愛國同志的兒子,長得好帥啊。】
【愛國說過自己年輕時很帥,當時我還不信來著,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一群人在論壇上評論,沒想到把陸熾炸出來了。
陸熾:【xswl,不過陸老頭年輕時確實很帥。】
【不是,宋竹清家那麼窮,你看上她什麼了?】
他:【沒事,我家有錢。】
【你家住海邊吧,管得那麼寬。】
【陸熾,你女朋友剋死過很多人你不知道吧。】
他:【沒事,我穿耐克。】
氣不過後面又加了句:
【大清亡的時候你家沒收到通知?再搞封建迷信小心進橘子。】
陸熾憑藉著一己之力把論壇上的人逼得只能回復清一色的 99 和祝福的話。
11
我有預感他遲早會知道真相。
但沒想到秘密被揭露的那一刻,自己是多麼無助和不堪。
陸熾正和我的心理醫生坐在一起,有說有笑。
那種感覺就好像是……
自己苦苦隱藏在心裡很久的醜陋被人用刀剜出,然後展現在最在乎的人面前。
我面色蒼白,扯著嘴角笑:
「聊什麼呢?」
陸熾笑得很開心:「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小舅舅顧執,是名心理醫生。」
「這是我的女朋友,宋竹清。」
顧執是我的心理醫生。
他清清楚楚地掌握著我所有的情況。
知道那些醜陋不堪的往事。
我強裝鎮定地打招呼。
緊緊繃在心裡的那根弦,不知不覺後背的襯衫都被汗染濕了。
陸熾中途去接了個電話。
我立馬開門見山地問:「顧醫生到底和陸熾說了些什麼?」
面前的顧執戴著金絲框眼鏡,襯衫袖子挽起,露出一節緊實有力的小臂。
手背上血管在白色肌膚下蜿蜒得十分清晰,手指纖細,時不時敲擊著桌面,給人一種懶散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