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卻總是猝不及防和程嘉言對上。
只是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身邊的人引走。
女孩俏皮地摘下他的眼鏡,替他揉了揉眼睛。
他寵溺地笑笑,放任她做這些事。
這些,我從來不會做的事。
我微微一停頓,移開目光。
半個小時後,掌聲雷動,我走下台。
卻發現,座位正好被安排在程嘉言旁邊。
輕輕落座。
秦笑笑突然握緊他的手。
她扯了扯程嘉言的衣擺,示意他換個座位。
程嘉言卻紋絲不動,黑沉沉的眸直直落在我身上,啞笑道:
「有什麼好避嫌的,我早就不在乎她了。」
「更何況,是我先提的分手。」
但秦笑笑並沒有放棄。
她的情緒突然低落下來,笑得有些酸澀:
「當初你第一次來花店買花的時候,你說你喜歡給愛的人送花,那時候你的笑容真的很幸福。」
「可後來,你來的次數越來越多,笑容也漸漸消失了。」
「你說那些花經常枯萎,我想,那一定是沒有被精心照養。」
「嘉言,我真的很心疼你。」
「也是真的好討厭她。」
我頓時如坐針氈。
但卻無力反駁。
因為,她說的都是事實。
「那就讓她走。」
程嘉言像是陷進了回憶里,面色僵硬,冷聲叫來了助理。
「幫她換個位置,她不適合坐在這裡。」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秦笑笑挑挑眉,露出一個意料之中的微笑。
用口型說:「我贏了。」
助理冷汗岑岑,為難地看著我。
潮濕的雨天無端讓人心生煩躁。
我厭倦這種沒必要的爭端。
嘆了口氣,起身道:「不用麻煩了,我出去透口氣就行。」
臨走時,又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票。
「這是京城博物院還沒有對外開放的演出,技術效果很震撼,你之前一直想看,我就托朋友要了兩張。」
「既然我們沒有這個緣分,那就送給你們。」
把票放在座位上,我轉身離去。
到底要多在乎才算在乎。
有時候,男人也挺難懂的。
11
一轉眼,會議進行到最後一程。
這天來了一位新的嘉賓,是相關領域一位很有名的學者。
可以說,這場會議是這幾天裡最重要的一場。
然而,我在去會場的路上,不小心被一輛外賣車撞到。
一方面,拐角處視線不好。
另一方面,確實因為我在看手機並愣了神。
於是我沒有追究。
匆匆趕到會場門口時,我碰到了一位成熟精緻的女士。
我剛張開口準備叫她。
她瞟了眼我沾著血的衣服,未置一詞。
匆匆路過我,走上講台。
會場裡掌聲一片。
她就是今天新來的學者,葉傾文。
手機里,是剛剛在路上收到的消息。
隔了整整一個禮拜才回:
【我很忙,你結婚我會來,但和誰領證這種小事就不要和我說了。】
我攥著手機,望向台上從容發言的人。
其實直到今天也想不明白。
為什麼我的母親不愛我。
坐在第一排的程嘉言突然轉頭和後面的人講話,不經意間視線掠過我。
在看到我衣袖上洇開的一小片血漬時,眸光顫了顫。
可能是接二連三的事情有些擾亂了我的情緒。
我的胃開始隱隱作痛,喉嚨莫名發緊,連呼吸也沉了些。
等反應過來時,已經散了場。
葉女士又從我身旁路過,看了眼我冷汗涔涔的額頭,冷嗤出聲:
「幾歲了還照顧不好自己,這麼多年真是半點長進沒有。」
話音落,她沒再看我一眼,在一眾人簇擁下出了會場。
胃開始天翻地覆地絞痛。
我無措地站在原地。
一瞬間,又像回到了小時候。
摔倒哭著找她,她冷著臉罵我沒用。
被同學欺負了,哽咽著求她抱抱,她一把推開我,低聲吼道:
「你是我的女兒,不可以沒出息地哭,丟人!」
終於,在某次只拿了 99 分被責罵的時候。
我的喉嚨驟然發緊,無論怎麼哭都發不出聲音了。
只剩眼淚無助地往下掉。
那是我第一次犯病。
我從地上爬起來,扯著她的衣袖想和媽媽說我說不出話。

可越著急,我越說不出。
她卻滿意地點點頭:「這樣才對,哭是世上最沒用的東西。」
於是那天,我放開她的衣袖,再也沒開口。
12
李清樾在人群中找我,見我臉色蒼白,飛快朝我走來。
一道身影快他一步,攔在我的面前。
「你……還好嗎?」
程嘉言看了眼我慘白的臉,當下變了臉色,想抱我去醫院。
身體搖搖欲墜,面前是熟悉的人,熟悉的懷抱。
我差點就沒忍住倒在他懷裡。
但一想到我們已經分手了,他是別人的男朋友,我硬生生忍住。
後退一步。
「程總,別忘了我們已經分手了。」
「你不應該這樣關心我。」
我艱難移動,和他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突然開口:
「沈沁,你服個軟,會死嗎?」
「其實你和你母親一樣,骨子裡都是冷漠無情的人。」
良久,背後傳來他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
「習慣太可怕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但我想,總有一天,我會徹底忘記你。」
他走了,腳步聲漸行漸遠。
疼痛讓我跌坐在地,我有些麻木。
我說不出口。
我真的說不出口。
對我來說,表達自己的需求,表達愛。
真的是好難好難的一件事啊。
我笑了笑,眼前有點模糊。
但我還是抬頭,硬生生將眼淚憋了回去。
望著程嘉言身影消失的地方,遲來的鈍痛慢慢侵蝕著心臟。
攤上我,可真是件倒霉的事。
我站起身,想冷靜緩緩。
但是這次,病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要來得猛烈。
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倒在地上,微微抽搐,魂卻輕飄飄的。
我聽到背後傳來李清樾的大喊:「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我看到程嘉言腳步停下,瞬間慌亂的神色。
直到眼前一片漆黑,失去意識。
最後一秒。
我想。
這恐怕,會是我這輩子最狼狽的一天了。
13
迷迷糊糊睜開眼,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病人有患有功能性失語症,她最近應該是受到過嚴重刺激,有點急性應激了。」
「你們倆誰是她男朋友?」
空氣沉默幾秒。
「算了,你們一起多關心關心她吧。」
醫生囑咐完,關門的一剎那。
李清樾狠狠揪起程嘉言的領子,一向溫潤的人竟也動了怒:
「你對她做了什麼?!」
程嘉言憋著一口氣,拍開他的手,惡狠狠道:
「你居然還有臉問我,如果不是你出國前打的那通電話,我們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難道怪我?我一早就看出來了,你們兩個根本不合適,我只是提前警告你一下罷了。」
「可她選擇和我在一起!」
「你住口!!」
「她只喜歡我一個人,我居然今天才知道,她甚至還想和我結婚,我......」
眼見他們真的要打起來了。
我淡淡出聲,打斷他們:「別吵了。」
又試著動了動身子,發現情況比自己想得還要好。
於是起身,準備離開醫院。
李清樾抓住我離開的手,他急切地問:
「你聽到了,對嗎?」
「我真的只是怕他對你不好。」
「他根本不懂你。」
我平靜出聲:「已經過去了。」
最後,我深深看了程嘉言一眼。
程嘉言卻好像預感到了什麼,突然驚惶開口:
「沈沁......」
他想抓住我離去的手。
但這一次,我不打算在原地停留。
莫名地,此刻只想把自己關進修復室里。
於是我跑了回去。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能撫平我孤燥的靈魂,那一定是它們。
它們安靜地躺在陳列室里,一開口,就是千年的迴響。
我撫摸著古畫上的那塊傷疤,一點一點,把它填平。
填完最後一筆,已至深夜。
手機靜悄悄躺著好幾條消息。
【真的不能,和我試試嗎?】
【丫頭,不是所有父母生來就愛自己的孩子的,你已經做的夠好了。】
【沈沁,給我個機會,再見我一面好嗎?】
看完後,我打字回復。
【師兄,這是最後一次了。】
【老師,我申請了一個援外項目,可能要去國外待一段時間。】
光標停留在下個對話框良久。
我長舒一口氣。
最終打下:【好,談一談吧。】
我曾經一度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進入一段親密關係。
直到遇到程嘉言,讓我覺得可以。
可後來也是程嘉言,讓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可以。
那是我們第一次吵架。
他說:「沈沁,你這樣的人,根本不適合談戀愛。」
「你給你的心築起了一道高牆,裡面只有你自己。」
「沈沁,你承認吧,你就是很自私。」
那時我突然就有點悲傷。
因為我的母親,曾經也那樣說過我。
因此。
連反駁,都顯得無比蒼白。
但此刻,望著面前煥然一新的畫,我顧自喃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