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愚蠢的父親,不會真的以為我多在乎許家大小姐的名頭吧?
我這才接過那份協議書,俯身簽下了字。
「妹妹就還是留在家裡吧。」
「萬一哪天還需要她為什麼家裡做點什麼呢?」
反正許嫣然已經變成可以隨時被犧牲的棄子。
不如留著她,在現場看戲吧。
6.
很快,書房裡傳來激烈的爭執聲。
許嫣然的哭喊、母親的哀求,以及父親壓抑著暴怒的低吼。
「閉嘴!都給我閉嘴!」
一聲清脆的耳光後,是短暫的死寂。
隨即,是父親徹底失控地咆哮:
「都是你養的好女兒!現在滿意了?整個許家都要給她陪葬!」
「許宗明你敢打我?!」
母親的聲音悽厲,「嫣然哪裡錯了?她才是陪了我們二十多年的女兒!」
「二十多年?這二十多年就養出個惹禍的蠢貨!」
「為了她,公司要完蛋了!你我也要睡馬路了!」
他們的爭吵哭鬧咒罵聲混作一團。
我靜靜地聽著,心底一片漠然。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聿深發來的消息。
【睡了嗎?】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園裡亮著的地燈,回他:【在聽戲。】
那邊幾乎是秒回:【戲不好聽,出來,在樓下等你。】
我愣了一下,快步走到窗邊。
那輛熟悉的賓利就停在許家別墅外的林蔭道下,車燈亮著。
我換了衣服下樓。
夜風微涼,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
周聿深靠在車門上,指尖夾著一根煙,猩紅的火點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看到我,他立刻掐了煙,拉開車門。
「去哪兒?」
我坐進副駕,繫上安全帶。
「帶你去個清靜地方。」
他沒有說目的地,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
我們一路無話,車廂里只流淌著舒緩的音樂。
那些在許家感受到的煩躁與壓抑,似乎都被這片夜色溫柔地滌盪乾淨了。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處半山別墅的觀景台。
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璀璨燈火。
「戒指呢?」
周聿深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我正看得出神。
聞言一怔,下意識地摸了摸依舊空蕩蕩的無名指。
「不是說了,扔了。」
我嘴硬。
周聿深低笑一聲,傾身過來。
視線落在了我的鎖骨處。
「撒謊都不會。」
他嘆了口氣,「這麼多年,一點長進都沒有。」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我的鎖骨處。
下一秒,他微涼的指尖探了過來,精準地勾出了那根鏈子。
鏈子的末端,一枚款式簡單的鉑金戒指。
就是我無名指上那道壓痕的源頭。
也是我嘴裡,那個早就「扔了」的東西。
我的臉頰瞬間燒得滾燙,所有的嘴硬和逞強,在這一刻都碎得徹底。
「還說不要了?」
7.
周聿深將那枚戒指拈在指尖。
臉頰的溫度還是升高,心裡卻升起一股惱意。
被人抓包的感覺,真不怎麼好。
我下意識地想從他指尖搶回戒指,卻被他輕易地避開。
周聿深輕笑一聲,將戒指放回了我的頸間。
「不扔就好。」
他聲線帶著饜足,仿佛只要這枚戒指還在,就帶著某種歸屬感。
我抬眼看他,他的眼睛好像要把我吸進去。
「你這是強盜行徑。」
我哼了聲,雖然嘴上不饒人,心裡那點惱意卻已經化解了。
他聞言,眼底的笑意更濃了,還帶著些得意。
「是我的,就是我的。」
周聿深輕描淡寫地宣示著主權,將我的手包裹在他的掌心裡。
我抽了抽手,沒能抽回來。
他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我,拇指摩挲著我的手背。
我反握住他的手,感受著他掌心的紋路。
「我還沒說原諒你。」
「嗯?」
周聿深忽然湊近我,溫熱的呼吸噴洒在我的耳畔。
「你跟我分手,倒還是我的錯了?」
他輕嘆一聲,握著我的手收緊了些。
「我哪做錯了你直接扇我,別整這些傷人的小動靜。」
我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原本緊繃的氣氛也鬆了些。
他看著我,笑意更濃。
我故意逗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拍他的臉頰。
「是啊,扇一頓多省事。」
周聿深的笑僵住了,顯然沒料到我的動作。
但很快將我想要收回的手,摁回了他的臉上。
「所以,到底原諒我了沒有?」
我沒有回答,只是借著夜色,輕輕抱住了他。
有些事還不到坦白的時候。
沉默中,他的下巴抵在我的發頂。

「許家的那個項目,還給他們吧。」
「那個項目,不是你要留給姜家的嗎?」
我在他懷裡搖搖頭。
「時機和方式不對,東灣項目牽扯的利益方太多,背景也深。」
「有我在,你怕什麼?」
我仰視著他的眼睛。
夜色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清晰。
我輕聲說:「京城的勢力盤根錯節。」
「姜家雖有根基,但硬碰硬容易引火燒身。」
他垂眸對上我的視線。
環在我腰間的手臂緩緩收緊。
我完全落入他的懷中,屬於他的氣息將我包圍。
他低頭吻了吻我的發頂。
「好,都聽你的。」
8.
東灣那個幾近夭折的項目,起死回生了。
消息是中午傳來的。
我正在自己房間裡,處理一些南洋那邊發來的郵件。
樓下傳來一聲近乎變調的驚呼,然後是瓷器清脆的碎裂聲。
緊接著是父親失控地大笑。
「周氏那邊鬆口了,資金馬上到位!」
「老公!是不是真人說的轉機到了?是念昔!一定是念昔!」
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我的房門外。
「叩叩叩——」
連敲門聲都帶著前所未有的輕柔。
「寶貝女兒,你在裡面嗎?」
是母親的聲音,甜得發膩。
我起身開門。
門外,父母並肩站著。
母親上前一步,試圖拉住我的手。
被我側身避開後,手尷尬地停在半空,又很快換上笑。
「念念,真是多虧了你!」
父親搶先開口,「爸爸就知道,你心裡還是有這個家的!」
母親也連忙接口,眼角甚至擠出了幾點淚花:
「是啊念念,之前是媽媽不好,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
「你就是咱們家的福星,是來救咱們家的!」
我看著他們。
真是諷刺得讓人想笑。
「恭喜爸爸。」
父親笑得見牙不見眼,目光在我身上逡巡,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
「念念啊,這次家裡渡過難關,你功不可沒!」
「爸爸之前承諾給你的股份,再加百分之十!明天就讓律師來辦手續!」
母親見狀,眼珠一轉,親熱地靠過來,這次成功挽住了我的胳膊。
「好孩子,走,媽親自下廚,給你煲你最愛喝的湯!」
最愛喝的湯?
我看了她一眼。
她大概連我吃不吃香菜都不清楚。
餐桌上,氣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父親興致高昂,滔滔不絕地講著東灣項目重啟後的宏偉藍圖。
仿佛已經看到了許氏躋身一流世家的輝煌未來。
母親則不停地給我夾菜,嘴裡念叨著「瘦了」、「多吃點」、「補補身子」。
許嫣然沒下樓。
聽傭人說,她從中午得知消息後就把自己關在房裡,摔了不少東西。
父母對此隻字不提。
那個疼愛了二十多年的養女,突然就從他們的世界裡隱形了。
父親喝了幾杯酒,臉上泛著紅光。
「念念啊。」
「你跟周先生是不是以前就認識?關係還不錯?」
終於問到點子上了。
我放下湯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以前見過幾面。」
我輕描淡寫。
「幾面之緣?」
母親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念念,你跟媽媽說實話,周先生是不是對你有點意思?」
父親也屏住了呼吸,視線死死地盯著我。
我迎上他們寫滿貪婪和期待的目光,忽然覺得這頓飯有點倒胃口。
「媽,您想多了。」
「周先生做事,自然有他的考量。」
「或許,只是覺得許家還有利用價值;或許,是看在別的什麼人面子上。」
我意有所指,但他們顯然聽不進去。
「不管怎麼樣,這次是多虧了你!」
父親大手一揮,又給我夾了只蝦,「念念,以後多跟周先生走動走動。」
「年輕人嘛,交個朋友也是好的。需要什麼,跟爸爸說!爸爸全力支持你!」
支持我?
支持我去攀附周聿深,好為許家謀取更多利益吧。
我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9.
我成了這個家裡名副其實的中心。
父母對我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早餐的牛奶溫度要剛剛好,菜色要合我口味,雖然他們並不真的知道。
我的衣帽間裡,迅速塞滿了母親精心挑選的當季新款,首飾盒裡也添了幾件價值不菲的珠寶。
他們用這種浮於表面的物質補償,來掩蓋內心的不安和曾經的虧欠。
也來彰顯我這個「福星」如今的重要性。
許嫣然偶爾在飯桌上露面,也是眼神怨毒地盯著我,一言不發。
父母只會訓斥一句「好好吃飯」,注意力始終牢牢鎖在我身上。
這天下午,母親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笑盈盈地走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