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反而笑了。
「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她看著我，眼睛在黑暗裡很亮：「你……不怪我？」
「為什麼要怪你？你的人生是你的。我的人生，現在也是我的了。」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
我以為她在哭，但她抬起頭時，臉上是笑著的，只是眼眶有點紅。
她說，「媽，你會好起來的。」
她握住我的手，手心很暖。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穩。
妙妙在家裡待了一周。
每天給我做飯，陪我散步，幫我換藥。
我們話不多，但那種沉默很舒服，不需要填補。
傷口癒合得很快。
拆線那天，醫生說：「恢復得很好。以後每半年複查一次就行。」
從醫院出來，妙妙說：「媽，我明天要走了。」
「嗯。」
「你一個人……可以嗎？」
「可以。」
她看著我，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抱了抱我。
很輕的一個擁抱，但很用力。
「有事打電話。」她說。
「你也是。」
第二天，我送她去機場。
安檢口前，她回頭朝我揮手。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人群里。
然後轉身，走出機場。
外面陽光正好。
我坐地鐵回家。
車廂里人不多，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車子啟動時，我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
一切都在後退。
一切都在向前。
到家後，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開電腦，登錄銀行帳戶。
把每個月 800 元的贍養費設置了自動轉帳。
收款人是我媽的帳戶。
然後關掉頁面。
打開另一個網站，預約了健身房的體驗課。
又搜了幾家烹飪班，記下聯繫方式。
最後，我打開手機相冊，把過去幾個月拍的所有證據照片全部選中，刪除。
回收站清空。
做完這一切，我站起來，走到陽台。
樓下花園裡，幾個老人在曬太陽。
其中一個老太太的側影像極了我媽，但她戴著毛線帽，笑得很大聲。
不是她。
我拉上窗簾，回到客廳。
在沙發上坐下，打開電視。
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國棟：【妙妙上飛機了。】
我回：【知道了。】
他很快又發來一條：【你身體怎麼樣？】
【很好。】
【那就好。】
對話結束。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看電視。
節目裡在教做糖醋排骨。
主持人說：「這道菜的關鍵是火候，不能急。」
我看了很久。
然後起身，走進廚房。
打開冰箱，裡面還有妙妙臨走前買的排骨。
我拿出來，解凍，腌制。
按照節目裡的步驟，一步步來。
油熱了，下鍋，煎到金黃。加調料，加水，小火慢燉。
香味慢慢飄出來。
滿屋都是。
16
一周後，我爸打電話來說，他們租了個老小區的單間，一個月八百，押一付三。
錢是找二舅借的。
「嗯。」
他猶豫了一下，「曉芸，你媽她……想跟你道個歉。」
「不用了。都過去了。」我說。
掛斷電話，我打開電腦，開始寫辭職報告。
護士長的工作乾了十年，該換換了。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想換個環境。
報告寫得很簡單：【因個人原因，申請辭職。】
點擊發送。
然後打開招聘網站，瀏覽其他醫院的職位。
不一定非要三甲，社區醫院也行。
或者換個行業，醫療公司，醫藥代表，都可以。
關上電腦，我換上一身運動服，去了健身房。
這是我上周報的班，每周三次，瑜伽和普拉提。
教練指導我做動作，很耐心。
「你核心力量不錯。以前練過？」
「沒有。」
「那很有天賦。」
我笑了笑。
什麼天賦，不過是這些年扛著家庭重擔，練出來的耐力。
運動完，沖了個澡，渾身輕鬆。
走出健身房時，天已經全黑。
我在路邊小店買了份沙拉，拎著回家。
電梯里碰到樓下的鄰居，一個老太太。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問什麼。
你爸媽呢？怎麼好久沒見了？
那些閒言碎語，早就傳開了。
我沒解釋，只是點頭笑了笑。
開門進屋，開燈。
房間很乾凈，我每天都會打掃。
妙妙的東西還留在她房間，但我把床單換成了淺灰色，窗簾換成了米白。
這個家，終於有了我的味道。
一個月後，我找到了新工作。
一家高端私立醫院的護理部主任，薪水比原來高，壓力也大，但環境很好。
入職第一天，我穿了一套新買的西裝。
站在鏡子前，我看著裡面的自己。
四十二歲，眼角有皺紋，但眼神很亮。
挺好的。
工作很忙，經常加班。
同事大多是年輕人，活力十足。
他們不知道我的過去，我也不想說。
霞姐偶爾會約我吃飯，聊聊近況。
她說我變了，變得更輕鬆了。
「你以前走路，肩膀都是繃著的。現在會笑了。」
「是嗎？」我摸摸臉。
她給我夾了塊魚，「真的。這樣多好。」
吃完飯，我們沿著江邊散步。
「你爸媽那邊……」霞姐小心翼翼地問。
「每個月打錢，不聯繫。他們和我哥現在租在一起，老小區，條件差，但還能過。」
「你哥的債……」
我看著江面，「不知道，也不想問。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霞姐點點頭，沒再問。
秋天的時候，妙妙發來一張照片。
她在瑞士的雪山上，穿著厚厚的羽絨服，笑得燦爛。
背景是連綿的雪山和湛藍的天空。
「媽，好看嗎？」她發語音。
「好看。」
「下次我帶你來。」
「好。」
她沒提她爸，我也沒問。
我們就這樣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聯繫，不遠不近，但很安心。
十二月，我接到社區的電話。
工作人員語氣為難，「賀小姐，您父母那邊有點情況。他們和你哥吵得很厲害，鄰居報警了。」
「怎麼回事？」
「好像是因為錢……你哥想把你父母的養老金拿走去還債，你媽不讓，就打起來了。」
我沉默了幾秒。
「需要我過去嗎？」
「您……方便的話最好來一趟。老人情緒很激動。」
我請了假，開車去了那個老小區。
環境比我想像的還差，樓道里堆滿雜物，牆皮剝落。
剛走到三樓，就聽見裡面的爭吵聲。
「那是我的錢！你憑什麼拿！」是我媽的聲音，中氣十足。
「你留著錢有什麼用！等我被砍死嗎？！」我哥在吼。
「你活該！誰讓你去賭！」
「閉嘴！」
然後是砸東西的聲音。
我敲了敲門。
裡面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條縫，是我爸。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隨即是窘迫。
「曉芸……」
「社區打電話給我。」我說。
他讓開，我走進去。
房間很小，一眼就能看完。
一張雙人床，一張摺疊床，一個舊沙發。
地上散落著碎掉的碗碟，還有一灘水漬。
我媽坐在床上，頭髮凌亂，胸口劇烈起伏。
我哥站在窗邊，鬍子拉碴，眼睛通紅。
看見我，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繼續吵啊。不是挺熱鬧的嗎？」
我哥聲音沙啞，「你來幹什麼？看笑話？」
「我來看看你們死了沒有。現在看來，暫時死不了。」
他噎住。
我媽突然哭起來：「曉芸……你看看你哥……他要逼死我們啊……」
我打斷她，「這是你們的選擇。」
她哭聲停了。
「當初你們選擇偏心他，把所有積蓄給他，現在他反過來吸你們的血，很公平。」
我看向我哥，「還有你，賭債還不上，就打父母養老金的主意。賀志強，你可真有出息。」
他臉色鐵青，拳頭握緊，但沒動。
我繼續說，「今天社區找我，讓我調解。但我沒興趣調解。你們愛吵就吵，愛打就打。
「只是提醒一句，再報警的話，可能會被強制送去養老院。」
我媽尖叫，「你要送我們去養老院？！」
「不是我送。是法律送。你們這種持續的家庭暴力，社區有權介入。」
她癱在床上，眼神絕望。
我看向我爸：「爸，你跟我出來一下。」
他跟著我走到樓道。
我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他。
「這是什麼？」
「三萬塊錢。」我說。
「租個好點的房子，搬出去住。別告訴我哥，也別告訴我媽。」
他手抖得厲害, 沒接。
我塞進他手裡, 「拿著。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們錢。以後, 就按判決書來, 每月八百。」
他老淚縱橫，「爸……爸對不起你……」
「都過去了。好好照顧自己。」
我轉身下樓。走到一樓時，聽見樓上傳來我媽的哭喊。
「老賀！她給你什麼了？！拿出來！」
然後是爭搶的聲音。
我沒回頭。
走出小區, 陽光很好。我深吸一口氣，坐進車裡。
手機響了，是社區工作人員：「賀小姐，怎麼樣了？」
「解決了。以後他們再鬧, 直接按程序處理，不用聯繫我了。」
「好的……那您……」
「我很好。」我掛斷電話。
發動車子，駛入車流。
後視鏡里, 那個破舊的小區越來越遠, 最後消失不見。
新年那天，我⼀個⼈在家。
做了幾個菜, 開了瓶紅酒。
電視⾥在播跨年晚會, 歌舞昇平。
我倒了杯酒，慢慢喝。
窗外偶爾有煙花升起，炸開, 熄滅。
手機⾥有幾條群發的祝福簡訊, 我⼀一回復。
妙妙發來視頻, 她在巴黎, 艾菲爾鐵塔在放煙花。
「媽，新年快樂！」她笑得很大聲。
「新年快樂。」
「明年我去看你！」
「好。」
掛了視頻，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我⾛到陽台，看著遠處的夜景。
城市燈⽕璀璨, 每⼀盞燈下都有⼀個故事。
我的故事, 終於翻過了最沉重的一章。
三個⽉後, 我背著登⼭包站在⼭腳下。
這是我第⼀次獨⾃爬山, 選了座不高的山, 慢慢來。
爬到半⼭腰時, 手機響了。
是我媽, 我沒接。
她發來簡訊：【你爸住院了, 老毛病，你能不能來看看？】
我看了眼螢幕，繼續往上爬。
到山頂時，朝陽正從雲海中升起，⾦光萬丈。
我拍了張照片, 發到朋友圈, 沒有配文。
幾分鐘後, 看到我媽在下⾯評論：【你真狠⼼。】
我點開她的頭像，點擊「刪除聯繫⼈」。
然後收起⼿機，⾯向朝陽，深深呼吸。
山⻛很⼤，吹起我的頭髮。
我張開雙臂, 像要擁抱這全新的世界。
⾝後是過去，腳下是現在, 眼前是未來。
⽽我，終於可以自由地，向前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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