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之後,日子好像恢復了如常。
只是,李洋洋不再跟著付諳來找我了。
我常從付諳口中聽到她的消息:「前幾天她差點跟攝像打起來了,這段時間成了重點關照對象,根本走不開。」
我笑了笑:「她還真是有個性。」
「我還挺喜歡她的。」
付諳幫我把洗好的菜拿了過來,然後站在我旁邊,一動不動。
我後退一步撞在他身上,錯愕地回頭。
「站這兒幹嘛?」
付諳把我扶穩,默默退開:「你總是夸李洋洋。」
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話。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他面無表情的一張臉,又順著他的視線看向了洗好的菜、壘好的柴、擦得鋥亮的桌子,還有院子裡沒有一片落葉的地面……
瞬間瞭然。
我忍不住笑了:「你也很好,很乖。」
付諳抬眸看著我。
他盯著我的眼睛:「然後呢?」
我:「?」
他問我:「你喜歡我嗎?」
咕嚕,咕嚕,面前鍋里滾燙的熱湯不斷發出聲音,像是在催促什麼。
我一下子覺得我這廚房有些逼仄。
熱氣散不出去,熏得人頭腦發熱。
氤氳霧氣中,我移開眼,故作自然道:「你小子,別得寸進尺。」
付諳不說話了。
他沉默地幫我拿碟子,端菜。
吃完飯後,付諳臨走前說:「因為上次那件事,節目組可能要提前終止拍攝了。」
我抬頭看他。
付諳:「我們要回臨江市了,就在兩天後。」
我愣了愣,突然笑了。
「恭喜你,終於脫離苦海。」
我拿出手機擺弄了兩下,問他:「明天晚上能出來嗎?」
他幾乎想也不想就回答:「能。」
「明天晚上可能會有流星雨。」
我晃了晃手機:「我知道一處很絕的觀星點,你跟李洋洋說一聲,我帶你們去看。」
付諳看著我,點頭:「好。」
12
第二天晚上,付諳如約而至。
但李洋洋卻沒來。
他說:「她累了,在房間休息,讓我替她謝謝你的好意。」
彈幕——
【李洋洋: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次?】
【絕了,付諳你小子張嘴就來啊。】
【哈哈哈哈哈哈,他根本就沒跟李洋洋說!】
【心疼李洋洋。】
【姐姐,這小子心眼多著呢!】
【好好好,你小子又爭又搶是吧?】
看了看彈幕,我再看向付諳的眼神逐漸變得奇怪。
付諳一臉無辜,他眨了眨眼睛:「姐姐,走吧,我們去看流星雨。」
我想了想,便決定由他去了。
反正都要走了……
我帶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鐘,便到達了一處空曠的山坡上。
這裡地勢高,一低頭就能看到底下錯落的村子,一抬頭,便有滿天繁星。
我在地上坐下,付諳坐在我身邊。
我們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一時間誰也沒說話。

十幾分鐘後。
付諳先開了口:「姐姐,你之前問我的那個問題,我現在可以回答你了。」
我愣了愣,扭頭看著他。
付諳:「我為什麼會同意來這裡……因為我看到了這個節目的宣傳片,裡面幾張這個村子的照片一閃而過,照片里,我看到了你。」
我一時間沒能明白他的意思。
「你認得我?」
付諳的視線從天空中收了回來。
他看著我:「認得。」
「姐姐,我們兩年前就見過面,你居然還沒有記起我。」
我錯愕地盯著他的臉。
他的話在我腦海里晃啊晃,很快,這張臉與我記憶深處的某張面孔漸漸重合。
我瞪大了眼睛:「是你?!」
13
兩年前,我即將從臨江法學院畢業。
憑藉優異的成績,我成功進入當地一家知名律所當了實習律師。
滿懷著一腔熱血,我幹勁十足。
初遇付諳那天,是個陰雨天,少年匆匆忙忙騎車過馬路,在與一個老人擦肩而過的瞬間,老人猝不及防倒地。
老人哀嚎,周圍人都看了過來。
少年一無所覺,好心腸地停下車,將他扶起來,卻被老人一把抓住了胳膊。
「你撞了我!是不是想跑?!」
少年一下子懵了:「我沒有碰到你。」
「沒碰到我?那你為什麼扶我?」
老人不依不饒:「你騎車撞了人,還想耍賴?!不行!你得賠錢!我現在渾身都疼,肯定是撞出問題來了!」
他緊緊抓著少年的手腕。
少年皺著眉解釋,可字字句句都被老人嗆了回去。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
「報警啊。」
我擠進去:「都沒有手機嗎?那我幫你們報警。」
老人一愣:「你誰啊你!?」
周圍人很多,我興高采烈地拿出了我的名片。
打起了廣告。
「我叫楊桑寧,臨江崇安律所的律師,我們律所業務廣泛,對碰瓷、栽贓、耍流氓……等案件尤其有經驗。」
老人瞪著我,氣得半天沒說話。
倒是少年拿走了我手上的名片。
「姐姐,碰瓷的話,如果一經核實,警方會怎麼處理?」
我張嘴就來:「故意碰瓷行為可能涉及到詐騙罪和敲詐勒索罪,依據《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條,詐騙數額較大的可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等刑罰,至於勒索……」
我話音一頓,扭頭看了看:「咦?那大爺呢?」
圍觀群眾哈哈大笑:「跑嘍。」
「跑起來腿腳利落得很!」
此時正是上班早高峰,眾人沒看多久便紛紛散開。
我也快上班遲到了,於是匆匆跟那少年擺了擺手:「再見!以後遇到這種事,可以錄視頻留個證據,別盲目做好事,可能會吃虧!」
少年怔愣地看著我,等我跑出了幾米遠,才聽見他在背後喊我:「謝謝。」
……
思緒回籠,我震驚地看著面前的付諳。
「居然是你。」
「是我。」付諳笑了笑,他掏出手機,給我看了一張照片。
是他的錄取通知書:「姐姐,我一年前被臨江大學法學院錄取了,是你的學弟了。」
我很驚訝。
「恭喜你!你很厲害!」
付諳笑了笑,把手機收了起來。
他沉默了幾秒,突然問我。
「那姐姐也回答我一個問題吧。」
「當初離開臨江市,是因為那個松華區性騷擾案嗎?」
我怔住了。
整個人僵直地坐在那。
耳邊付諳的聲音逐漸遠去,我仿佛又聽見了女生站在橋邊聲嘶力竭地質問。
「你不是說我們能贏嗎?!」
「你不是說不是我的錯嗎?」
「怎麼所有人都在怪我?怎麼我成了罪人?」
「我家裡人覺得我丟人,同學也對我指指點點。」
「我到底該怎麼做?!」
14
那個高二女生,叫周小雨。
她有一雙很亮的眼睛,第一次來律所時,雖然驚慌,卻努力挺直了背,手裡緊緊攥著報警回執和醫院的驗傷報告。
她說,那天晚上下了晚自習,她像往常一樣抄近路回學校宿舍,在一個路燈昏暗的小巷口,被一個滿身酒氣的男人堵住了。他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更暗的角落……
後來她拚命掙扎,驚動了路人,才得以逃脫。
報警後,對方家裡很快來了人,賠錢,道歉,態度看似誠懇。
警方也以「醉酒」「情節輕微」「未造成嚴重後果」為由,只對那個男人處以行政拘留。
可對周小雨來說,那短短的拘留和賠償,根本無法抵消她所承受的恐懼、屈辱和持續的噩夢。
她不甘心。
所以她找到了我們律所,找到了當時還是個愣頭青、滿腔熱血的我。
我們一起梳理證據,一遍遍核對細節,模擬庭審可能遇到的各種刁難。
她住校不方便,有時討論得太晚,我就讓她住在我租的小公寓里。
我們擠在一張小床上,她會在深夜小聲跟我說:「楊律師,等贏了,我想重新去上學,我想考政法大學,像你一樣。」
她的眼睛在黑暗裡亮晶晶的,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對我的信任。
我那時多麼自信啊。
我翻閱了無數法條和案例,請教了導師,做了我能想到的所有準備。
我甚至天真地以為,正義或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庭審那天,對方請了臨江市最有名的刑事辯護律師。
對方律師巧舌如簧,將一次蓄意的猥褻行為,輕描淡寫地粉飾成「酒後失態」、「誤會一場」,甚至暗示周小雨「穿著不當」、「深夜獨自出行」自身也有責任。
我們提交的證據,對方的律師總能找到看似合理的「瑕疵」進行攻擊。
而一些關鍵的證人,在開庭前突然改了口供,或者乾脆「聯繫不上」。
我意識到,那個男人比我想像的還要有權有勢……
最終,敗訴。
法官當庭宣判,駁回我們的訴訟請求。
法槌落下的聲音,清脆,冰冷。
宣判後,周小雨呆呆地坐在原告席上,一動不動。
我試圖去拉她,她猛地甩開我的手,衝出了法庭。
我在臨江大橋上找到了她。
「你不是說我們能贏嗎?」
她的聲音很輕。
「你不是說不是我的錯嗎?」
她往前一步,眼神空洞,「怎麼所有人都在怪我?怎麼我成了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