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他沒再打來。
我卻久違地墜入了噩夢。
少年時,我和靳北昀歡喜冤家。
下雨天我們在長滿爬山虎的牆角避雨。
靳北昀忽然問我聽不聽歌。
不等我回答,他將一邊耳機塞到我耳邊。
那首歌歌詞,反覆循環的只有三個字。
我喜歡你。
我扭頭看向身旁的靳北昀,他耳朵紅得要滴血。
低著頭用腳尖撥弄地上的碎石子。
雨停了,我們都還站在牆腳下沒走。
畫面一轉,是我和靳北昀結婚的第一年。
他母親病重,生父回來認親。
為了醫藥費,靳北昀咬牙認了。
以私生子的身份回到親生父親那邊。
上有視他如眼中釘的正房太太。
下有虎視眈眈的弟弟。
老太爺年紀大了,就喜歡家和萬事興。
對半路進門的私生子,也頗為厚待。
要靳父安排靳北昀進公司,和他弟弟一樣擁有家業繼承權。
但他不喜歡我。
常以挑剔的目光,和各種理由打壓嫌棄我。
靳北昀在公司里也不順利,被人聯合排擠。
那段時間日子極為艱難。
我們成了彼此唯一的暖。
冰冷的靳家大宅里,我唯一的指望就是每天等他回家。
有段時間,靳北昀瘦得厲害。
眼下總有淡淡的青影,神色間透著掩飾不住的倦意
我在深夜等到他回家,端上燉了許久湯。
盯著他,一口口地喝下去。
靳北昀將我抱坐在腿上,下巴抵在我肩頭。
我摸到他日益清晰的肋骨,心疼不已。
他低笑:「瘦有瘦的好。」
我不解,掐他腰問哪裡好。
他一把將我抱起,笑聲震動胸腔:「哪裡好,我們進去感受一下。」
畫面碎裂。
變成他母親的葬禮。
到處白茫茫一片。
我找不到他,卻在後花園撞見一幕。
姜悅拽著他的衣領,踮腳飛快地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靳北昀猛地推開她,聲音發冷:「你瘋了?」
姜悅不退反進,眼神勢在必得:「靳北昀,你拒絕不了我的。等著吧,你早晚是我的人!」
他轉身看見我,臉色驟變。
剛要開口,身後傳來姜悅驚恐地尖叫:「靳北昀!」
場景一變,又變成了五年前的車禍現場。
我眼睜睜地看著靳北昀毫不猶豫地轉身沖向姜悅。
刺目的車燈朝我碾來
有人拉了我一把,我重重跌坐在地。
小腹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低頭,看見鮮血迅速染紅裙擺。
「救命……救救我的孩子……」
我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涔涔。
本該在醫院的靳北昀,此時竟坐在我床邊,他滿眼憂色:「做噩夢了?」
我腦子還是懵的,尚未從夢中掙脫出來。
看見他,反射性地甩過去一巴掌。
用盡全力。
「啪!」
靳北昀偏過頭,鼻血瞬間湧出。
死寂時刻,門外傳來敲門聲。
言言:「媽媽,我可以進來嗎?」
我看了一眼他狼狽的臉,聲音冰冷:「去洗手間處理乾淨。別讓她看見。」
靳北昀沉默地抹了下鼻血,一言不發地站起身。
9
半小時後,靳北昀回到客廳。
他換了套衣服,臉上也看不見血跡。
只是臉上的巴掌印,和額頭的傷口十分顯眼。
他陪孩子搭積木。
言言看著他的臉,滿是心疼:「呼呼,爸爸你還疼嗎?」
他逗著孩子:「還有點疼,寶寶再呼一下吧,」
話是對孩子說的,目光卻越過她,落在我身上。
靳北昀期盼著我的反應。
我裝作沒看見去廚房洗水果,水聲嘩嘩。
身後男人貼上來,手臂環住我的腰。
「對不起,小溪對不起……」
「讓開。」我甩開手上的水珠。
他沒鬆手,反而抱得更緊,溫熱的呼吸拂過我耳畔:「那些事都過去了,我跟姜悅早就斷了,相信我好不好?我跟她從沒有過什麼孩子。」
我掰開他的手,轉身拿起果盤走出去。
他在原地站了幾秒,眼神黯了黯。
大概是出於心虛。
原本復婚時,靳北昀只答應每周末兩天讓我見孩子。
現在他直接讓孩子住在家裡了。
但他也不出門,不上門。
跟公司破產了一樣,整天在家裡粘著我們母女。
我煩透他。
孩子白天要去幼兒園,我藉口把自己鎖在書房。
等言言晚上回來,我同孩子寸步不離。
夜晚睡覺也跟著言言一起睡。
靳北昀忍了三四天,他忍不下去了。
趁著孩子睡著開門進來,將我抱回主臥。
中途我驚醒,下意識掙扎。
靳北昀將我緊緊摟在懷裡:「噓,會吵醒孩子的。」
等他將我放回主臥床上,我忍不住抬手要扇他巴掌。
靳北昀反應極快,直接將臉遞上來。
我手停在半空,看著他額頭未退的淤青和擦傷。
忍不住怒罵:「你是不是有病?」
靳北昀將臉挨過來,像從前打鬧時那樣。
在我掌心輕蹭:「小溪,一個人睡太冷了。」
我躺下,翻過身不理他。
身後靳北昀像條蛇一樣纏上來,緊緊箍著我。
他不消停地在我後頸親來親去。
我沒忍住,反手又是一巴掌過去。
「睡不睡?不睡滾!」
他討饒:「好好好,睡覺睡覺,不鬧你了。」
靳北昀將我的長髮順了順,抱著我入眠。
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每天最快樂的就是言言。
看著她的小臉,有時我也迷茫而絕望。
我沒辦法原諒靳北昀過去對我的傷害。
這樣表面平和的日子,不知道能維持多久。
以靳北昀的脾氣,他不可能裝一輩子的。
我變得越來越暴躁,言言不在的時候。
靳北昀只要過來親近我,我就忍不住給他巴掌。
又一次,打完他。
靳北昀的鼻血順著人中淌下,滴滴答答像壞掉的水龍頭落了一地。
我愣住:「我力氣又不大。」
他狼狽止血,急匆匆往衛生間走。
「沒事,不是你的原因。」
等他從衛生間出來,額發濕漉。
臉側有一道未擦乾的血痕,沿著下頜線沒入衣領。
我心頭無名火起:「有病就去醫院治,別在家嚇著孩子。」
他抬手蹭掉那點痕跡,嘴角勉強彎了彎:「小溪,你是在關心我嗎?」
看我皺起眉頭。
靳北昀又解釋:「最近有點上火,沒事。你介意的話,我這就去看病。」
「愛去不去。」
他卻忽然上前一步,將我圈在牆與他之間。
聲音低下來,隱約帶笑:「你是不是在擔心我?」
「走開!」
靳北昀拿他高挺的鼻子蹭了蹭我的臉,聲音低啞:「放心吧,我身體好得很,不信的話……」
他的手順著我衣服下擺探進去。
我用力推開他。
「大白天的,少在這裡發燒!」
我要出門,靳北昀靠在門邊問:「去哪?」
「找秦頌。」
這次他沒攔,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早點回來。」
10
秦頌回國辦事。
我幫他找了幾個人脈,大家約一約在酒店餐廳聊了聊。
結束後,我婉拒了吃飯的邀請。
言言在短視頻上,刷到一個蘋果撻的甜品,說跟我一起做起來吃。
剛從酒店電梯下來,就接到了靳北昀電話。
「要回來了嗎?」
「嗯,準備回去了。」
他說:「我在酒店門口等你。」
出來外面,果不其然靳北昀的車就停在那。
我拉開車門,靳北昀在后座等著我。
我頓了頓,坐進去。
中間的擋板無聲升起。
靳北昀將我拉進懷裡,我掙扎。
他將手臂收緊,在我耳邊說:「給你看個東西。」
聲音貼著我耳廓,溫柔裡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小溪,別動。」
聽著他陡然變沉的呼吸聲,我忍不住在心裡咒罵著。
跟條狗似的,到處發情。
靳北昀打開手機,調出一段視頻給我看。
剛開始,畫面昏暗晃動。
我沒理解他在搞什麼鬼,停了會兒一個熟悉的人影被推到鏡頭中。
看清她的臉,我心頭一沉。
姜悅雙手被反捆住,一隻粗糙的男人手捏著她的下巴。
鏡頭長時間停在她臉上。
女人臉蛋髒兮兮,長發蓬亂,眼神中充滿恐懼。
鏡頭後面陌生的語言,讓我聽不懂對方在講什麼。
總歸不是什麼好話。
片刻後手機架遠,看不大清發生了什麼。
幾人拿著工具,圍著姜悅。
姜悅被一腳踹倒在地,發出痛叫聲。
慘叫和求饒聲響起,我耳膜生疼。
聲音很快微弱下去,最後只剩一片死寂。
我渾身發冷。
他吻了吻我的耳垂,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解氣麼?以後不會有人礙你的眼了。」
後背的汗毛瞬間豎起。
我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靳北昀,殺人犯法。」
他低笑一聲,捻起我一縷頭髮放在唇邊輕吻。
「又不是我殺的。是她自己犯蠢,非要跑到那種地方去。」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我本來想放她一馬,坐幾年牢,也該學乖了。」
「誰讓她偏要找死。」
無邊的寒意混著舊恨翻湧上來。
我奪過他的手機,狠狠砸向車窗!「哐」的一聲悶響。
「收拾她算什麼本事?」
我聲音發抖:「你難道不知道,最該死的人其實是你!?」
他眼裡的平靜驟然碎裂。
「我知道。」
靳北昀啞聲說,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小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他捧住我的臉,細細密密地啄吻。
「我知道我過去爛透了,傷你傷得那麼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