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前,他們還給陸珩的車裡塞滿臘肉香腸、各種乾貨。
離開前,我帶著媽媽和哥妹去山上祭拜奶奶。
她的墳也被人打掃過,很乾凈,墓碑前還放著新鮮的花束。
我放下她喜歡的桃酥和糕餅,絮絮叨叨地跟她說了好多話。
最後叫陸家人過來。
指著他們沖奶奶笑道:「這些是我新的家人哦!他們對我很好。」
「奶奶,我現在每天都很幸福,村裡的日子也過好啦!」
下山的路上,三個人都很沉默。
我不得不問他們:「怎麼了?」
陸嘉揉揉眼睛:「姐姐,你奶奶……」
「奶奶撿到我的時候 80 歲,走的時候都已經 95 了,無病無災。村裡人都說,是喜喪。」
「而且她說,等有空的時候,會來夢裡看看我。」
22
這一年高考,學校出了兩個並列的市狀元。
一個是陸嘉,一個是孟筱。
孟筱拒絕了顧夜川帶她一起出國留學的請求,拿著豐厚的獎學金,上了清大。
陸嘉悄悄跟我八卦:「聽說他們吵了一架,顧夜川說孟筱只是在利用他,孟筱說利用你又怎麼樣,你應該慶幸自己有利用價值,給顧夜川氣壞了,一怒之下提了分手。」
「孟筱立刻就同意了,顧夜川後悔又拉不下臉去求和,現在每天喝酒飆車,昨晚剛出了車禍,現在在醫院躺著。那群兄弟拍了他慘兮兮的照片,讓孟筱去看看。」
「你猜孟筱回了什麼?」
我沒猜出來。
只知道這一切發展已經偏離原書軌道一百八十度了。
陸嘉樂不可支:「她說,『有空的』。」
我跟著她一起笑完,又故意道:「這可是你追人的好機會!速速帶湯去醫院看太子爺,拿下他——」
「姐姐!」
陸嘉賴在我懷裡扭來扭去,
「人家當初也是被壞男人騙了嘛!什麼京圈太子爺,現在我的心裡只有姐姐醬~」
她撒起嬌來我根本招架不住一點。
只能舉手投降。
最後陸嘉摟著我的腰,笑眯眯地抬起頭:「京大的老師同意我的條件了!開學你和我一起去京大!」
是的,我的成績遠沒有陸嘉好。
最後勉強進了年級前百。
卻還是沾她的光,進了最好的學校。
整個大學期間。
陸嘉黏我黏得很誇張。
恨不得變成掛件掛在我身上。
直到大三。
她去國外交換了半年。
再回來時,我談了戀愛。
對方是個人窮志不窮的學弟。
我們剛在一起沒幾天。
我帶他一起去和陸嘉吃飯。
陸嘉看一眼就笑了:「在我姐面前裝得挺堅貞不屈啊,死拜金男。」
我有點震驚:「你胡說什麼!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家境!」
「是嗎?那可能是我認錯了。」
陸嘉笑眯眯地說,
「對不起啦,姐夫,我跟你道歉,你不要跟我計較好不好?」
我男朋友沉著臉哼了一聲。
陸嘉又給我倒飲料,剝蝦剔魚刺,最後笑嘻嘻地湊過來幫我捶肩膀。
我本來也沒生她的氣,一下子被哄得心都化了。
晚上回家,我在手機上讓男朋友別怪我妹,她就是小女孩脾氣。
哄了半天。
他最後突然冒出一句:「分手吧。」
然後就把我刪掉了。
緊接著,陸嘉就來敲我的房門:「姐,他是不是跟你提分手了?」
不等我發問,她主動甩過來幾張帖子截圖。
【懷疑圖書館坐在我對面的女生是富家千金,要不要追?】
【之前去青珩實習過,總覺得對面的女生長得很像青珩總裁的妹妹。如果追到手,我們全家都跟著沾光啊。】
樓里的回覆都是羨慕,有酸言酸語,還有給他出謀劃策的。
而樓主最新的一條更新是:【見到了女朋友的妹妹,才知道她是家裡最不受寵的假千金,以後根本分不到財產的。md 浪費我感情。】
【不過好消息是,她妹妹也對我表達了興趣。】
【哥們兒確實建模可以啊,富家姐妹為我反目成仇。】
陸嘉說:「這是個純男性論壇,要有要內部邀請碼才能登錄。」
「裡面都是一群想上位的拜金男,還有專門開班上課的,姐你別上他的當了。」
我宛如被雷劈了。
反覆回憶我和前男友第一次說話的那天。
青竹般修長的少年站在我面前,輕敲我的肩膀:
「抱歉同學,我的筆滾到你椅子下面了。」
我轉頭,看到陽光照著他臉上細小的絨毛。
還有洗得很乾凈的白襯衫,散發著洗衣粉的檸檬香。
原來都是演出來的。
陸嘉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姐姐,你不要傷心啊。」
「沒傷心,純好奇。」
我回過神,問陸嘉,「你是怎麼知道的?」
陸嘉鑽進我被子裡:「因為我是壞女人啊,捕捉同類的雷達很敏感的。」
我拿眼神威脅她:「不許胡說。」
「好啦,是一個追我的男生髮給我的。」
她眨了眨眼睛,
「男人嘛,忮忌心都很重的。眼看好兄弟就要成功過上富貴生活,恨都恨死了,怎麼可能讓他得逞?」
我頓生警惕:「什麼追你的男生?你們發展到哪一步了?」
陸嘉笑了:「我看不上他們。」
「每個人都一樣,心裡有自己的計較和打算。」
她在我胳膊上蹭啊蹭,
「只有姐姐對我最好了。」
突然,我臥室的門被敲響:「陸嘉!媽做了宵夜讓你上來叫真真下去吃,你怎麼又賴進她被窩了!」
是陸珩。
陸嘉習以為常地坐起身,撥了撥頭髮:「好了,就來了。」
我跟在她身後下樓。
遠遠地,餐廳里傳來蓮藕排骨湯的香氣。
是我昨晚隨口提了一句想吃的。
暖黃的燈光下,媽媽已經擺好了碗筷。
我在心裡默默說。
奶奶,你可以放心啦。
我人生的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陸嘉視角番外:姐姐】
我從四歲起,就生活在孤兒院裡。
外面的人叫這裡福利院。
好像只要起個好聽點的名字,我們就不是沒有父母或者父母不肯要的孤兒了。
真可笑。
我一直記得親生父親把我送來孤兒院那天。
他扒下我的衣服,在我身上來來回回搜了好幾遍,最後還是不肯死心地問我:
「你媽都跟她姘頭跑出國了,就真的一點錢都沒留給你?」
我怯懦地搖頭。
他用粗糙的手掌用力甩了我好幾個巴掌:「廢物!賤命!」
我被扇倒在地,很想說,我不是賤命。
可牙被打掉了好幾顆,臉腫得好高。
我說不出話來。
只能默默流淚。
這副樣子讓孤兒院那群人看見了,他們認為我是軟弱可欺的,聯合起來把我當出氣筒。
我在那群人的拳打腳踢下護著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淚不能是傷心的訊號。
必須只能作為武器,或者發起進攻的號角。
我不讓著他們。
誰白天裡欺負過我,晚上就要承擔被我往嘴裡塞毛毛蟲和死老鼠的風險。
時間一久,再也沒有人敢欺辱我。
他們都害怕我,孤兒院發什麼東西都讓我先挑。
九歲那年,有個瞎了一隻眼的小跟班跑來跟我彙報,說孤兒院來了對很有錢的父子。
我趴在院長窗戶外面,偷偷聽他們說話。
那個男生身上還穿著校服,他們都收拾得很乾凈,正在跟院長說話:
「我妹妹走丟了七年,不知生死,所以打算帶我媽媽來領養一個乖巧聽話的女孩回去,看能不能轉移下她的注意力。」
「……是,家裡一直為這事發愁。」
「放心,如果領到合適的孩子,之後的資助不會少。」
「那就明早十點見。」
我將他們的話,每個字都記在心裡。
回去後,把孤兒院的孩子都召集起來。
我讓他們第二天看著,只要那家人的車開進孤兒院的大門,就開始動手打我。
他們不敢,因為不知道這是不是新的、我折磨他們的手段。
我就問:「你們想不想每天都吃好吃的?」
「只要照我說的做,以後就能過上好日子。」
睡前,我沒忘記給新裙子弄幾個破洞。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
當上鎖的柜子門拉開,和那個消瘦的女人滿是心疼的目光對上時,我就知道,我成功了。
她成了我的媽媽。
我過上了過去做夢也不敢想的富貴生活。
我跟媽媽撒嬌,討好爸爸和哥哥。
把眼淚作為發起進攻的號角,從他們那裡要來了很多很多東西。
多得我惶恐。
生怕這一切只是夢裡的泡影,睜開眼睛,我還是睡在孤兒院的硬木板床上。
夢醒的這一天很快來了。
媽媽說,她走丟的女兒陸真找到了。
她是陸真。
我是假的。
假的真不了。
我害怕極了,整夜整夜地睡不著,白天就在媽媽面前哭,反覆掉眼淚,問姐姐找回來之後,她會不會不要我了。
「畢竟你和姐姐已經分開了很多年,不知道姐姐還記不記得媽媽……」
我很了解人性。
陸真走丟後, 她傷心了整整七年。
那是疼痛難忍、生不如死的七年。
這樣強烈的情緒,總會催生出一點負面情感。
而與之相對的, 是一直陪在她身邊,乖巧懂事, 卻害怕被取代、被丟棄的我。
我把一切都算計得很好。
我的眼淚,我的言語, 我的武器。
我自信陸真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比得過我。
可我沒想到,她壓根兒就沒想和我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