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
「錢拿走。我不稀罕你的錢。」
我搖頭，「這是醫療費。該我出的部分。」
我媽的聲音突然提高，「我說了，拿走！我不需要你假惺惺！」
護士又探頭進來：「請保持安靜！」
我媽閉上嘴，但眼睛死死盯著我。
我拿起那個信封，放回包里。
然後轉身離開。
走出病房，弟弟跟出來。
「姐，你就不能……少說兩句嗎？你知道媽受不了刺激……」
我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寫滿了為難和疲憊。
「所以她可以刺激我，我不能刺激她？」
弟弟不說話了。
「喬宇，你快結婚了，以後你也會有自己的孩子。如果有一天，你的女兒被這樣對待，你會怎麼做？」
他愣住了。
「好好照顧媽。」我說完，轉身離開。
走出醫院，天已經全黑了。
打車回家。
路上，我給李律師發了條消息：【我媽住院了，因為收到律師函。會有影響嗎？】
她很快回覆：【只要您沒有過激言行，不會。建議保留好醫療費支付的憑證，證明您在履行義務。】
放下手機，我看著窗外。
我想起小時候，有一次我發高燒，我媽背我去醫院。
那時候她跑得很快，汗水濕透了衣服。
醫生給我打針時，我哭，她抱著我，說：「不怕，媽媽在。」
那時候的她，是愛我的吧。
但現在我知道了，愛是有條件的。
兒子的愛，是無條件的。
女兒的愛，是要用付出來換的。
14
下午，經理突然叫我進辦公室。
他遞過文件。
「廣州分公司設了新部門，需要人過去搭建。職位升一級，薪資加百分之四十。考慮一下？」
我翻開文件。
職位、薪資、待遇，都很不錯，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我去。」
經理愣了：「不跟家人商量？」
我把文件合上，「不用。什麼時候報到？」
「下個月一號。」
經理頓了頓，「那邊租房補貼不錯，但得自己找房。有困難嗎？」
「沒有。」
走出辦公室，我給陳嶼發了條消息：【晚上見面聊。】
下班後，我們約在了常去的咖啡館。
我把文件推過去。陳嶼看完，抬頭：「決定了？」
「決定了。」
他點點頭，拿出手機劃了幾下：「我投了廣州三家公司的職位，昨天收到一家面試邀請。」
這次輪到我愣住。
「你什麼時候……」
陳嶼收起手機，「上個月。你上次說想離開這座城市，我就開始看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只有平靜的篤定。
「可能會很辛苦。」我說。
「在哪裡不辛苦？但至少，這次是你自己選的路。」他笑。
周五，我簽了調任協議。
周一開始交接工作，人事部幫我辦手續。
收拾東西時，只裝了兩個行李箱。
離開前，我思慮再三，還是給我媽發了一條微信。
【我已調任廣州，依法贍養費會按時支付。勿念。】
陳嶼開車送我去機場。
路上很堵，我們都沒說話。
收音機里在放老歌，聲音很小。
到機場，託運，安檢。
候機時，陳嶼說：「我下周過去，先住酒店。找到工作就租房。」
「好。」
「你那邊房子怎麼樣？」
「看了照片，一室一廳，有陽台。」我說，「這次，我有自己的臥室了。」
他笑了：「恭喜。」
登機廣播響了。
我站起來，陳嶼抱了抱我：「到了發消息。」
我點點頭，轉身走進登機口。
15
到廣州第一周，弟弟給我發了微信。
【姐，媽收到你簡訊後把碗砸了。爸的高血壓又犯了。】
我沒回。
第二周，他又發了一條
【姐，媽讓我找你要錢。我說你號碼換了。她罵我沒用。爸的降壓藥快吃完了，媽說沒錢買。我工資付了房貸只剩一千多……你能先轉點嗎？】
我退出來對話框。
第一個月的贍養費自動轉出。
金額是按廣州標準算的，只有過去的三分之一。
沒過幾天後，我媽用我爸的手機打來電話。
我接了。
「喬安！你就給這麼點錢？夠幹什麼？」她的聲音尖利。
「這是法律規定的標準。」我說。
「法律？我是你媽！」
「所以我才給贍養費。如果只是陌生人，您連這些都沒有。」
電話那頭傳來哭泣聲，然後是我爸的嘆氣：「安安，家裡真困難……」
「爸，弟弟結婚了，該他擔責任了。」
掛了電話，我刪了這個號碼。
新公司在珠江新城，我租的房子在老城區。
一室一廳，有扇朝南的窗。
第一次，我有了完全屬於自己的臥室。
三個月後的一天。
表妹給我打了個電話：「姐，舅媽住院了，膽結石手術。你家吵翻天了。」
「怎麼回事？」
「手術要兩萬，舅舅讓你出，喬宇哥說沒錢，方倩姐說『你姐不是有錢嗎』。
「最後是舅舅把定期存款取了，方倩姐當場摔了病曆本。」
我轉了五千給表妹：「幫我給醫院，別說是我。」
表妹最後把錢收下了。
幾個月後。
弟弟又給我發了消息。
【姐，媽和方倩天天吵, 我快瘋了。】
我沒回。
但那天晚上，我夢見了老家。
夢見我還在客廳鋪沙發, 我媽在罵，弟弟在玩遊戲。
醒來時, 廣州正下著雨。
陳嶼睡在旁邊。
我閉上眼睛，安心入睡。
一年後, 我升職了。
陳嶼的公司給他加了薪。
我們在看房子，打算在廣州買個小兩居。
產檢時, 醫生指著 B 超螢幕說：「寶寶很健康。」
走出醫院，陽光很好。陳嶼說：「要不要告訴你家裡？」
「不用。」我說。
但下午，我還是給我弟發了條微信：【我懷孕了, 一切安好。勿念。】
三天後, 弟弟回復了，很長。
【姐，媽那天看到你的消息後哭了。她這幾天總念叨你小時候的事，說你對弟弟好, 有什麼都讓著。爸不說話, 但煙抽得更凶了。方倩和媽又吵了，因為寶寶名字的事。媽說要按家譜, 方倩說土。我現在下班都不想回家……】
【姐, 有時候我想, 要是你還在家就好了。至少有人能勸勸媽, 至少……錢不會這麼緊。】
我看著最後那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關掉手機。
晚上，陳嶼做了魚湯。
我們坐在小小的餐桌前, 窗外是廣州的夜景。
「家⾥怎麼樣了？你還難過嗎？」
我想了想, 搖頭：「不難過。就像看別⼈的故事。」
喝了⼀口湯，很鮮。
我摸著⼩腹，輕聲說：「寶寶，你會有一個⾃己的房間。不是因為你是男孩或⼥孩, 只是因為你是你。」
陳嶼握住我的手。
我們相視一笑。
我媽後來托親戚帶話，說想來看我。
我回：「暫時不⽅便。」
她沒有再說。
弟弟的孩子出⽣了，男孩。
我媽在朋友圈發了九張照片, 配⽂：【有孫子了, 此生圓滿。】
親戚們紛紛點贊。
我沒有點開大圖。
我的預產期在明年春天。
陳嶼說，要在寶寶出生前把房⼦定下來。
「要三居嗎？⼀間我們睡, ⼀間寶寶，一間給你當書房。」
「好。」我說。
書房。
這個詞真好。
我終於要有自己的書房了。
不⽤和客廳共用，不用隨時準備收起, 不用讓給任何⼈。
完完全全，屬於我的空間。
而⽼家那邊, 我媽每天都在在和⽅倩爭吵, 弟弟在夾縫中煎熬，我爸依然沉默。
他們後悔，但後悔的不是虧待了我，而是失去了⼀個血包。
他們想念, 但不是想念我, 是想念那個能付出能退讓的女兒。
我終於明白，有些家, 你生在那裡，但不必死在那裡。
你可以離開。
你可以飛⾛。
你可以，在別處重生。
（全文完）
游啊游 • 28K次觀看
徐程瀅 • 156K次觀看
連飛靈 • 14K次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