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他對我說。
他身上是熟悉的冷調松香。
我被動地靠在他肩頭，再次閉眼陷入了深睡。
17
我很久不做夢了。
但或許是因為今晚嗅到周時殷身上香水的味道。
我居然夢到了第一次見他的場景。
那年周時殷 25，年輕英俊、高不可攀。
他來我們學校做演講。
一身黑西裝被他穿得清冷又嚴謹。
那年我剛入大學。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進入大學的每一件事、每一個人都帶給我前所未有的見聞。
但都遠不如，周時殷帶給我的直白衝擊。
我才知道。
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他那樣的人。
英俊又冷漠、成熟又聰明。
頂級的出身和頂級的實力，造就頂級的他。
我學醫，我的專業跟他的毫不相關。
但他的那場演講。
我仍認認真真地從頭聽到了尾。
演講結束後，我仍在回味。
我落到最後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但在會場後門。
意想不到的，我就見到了剛剛台上的人。
校領導拉著他要合照。
台下的他比台上更加冷漠。
眉峰凌厲，隱有不耐。
校領導忙裡捉人，把相機遞到我手上。
要我給他們拍一張。
隔著鏡頭，我第一次跟周時殷對視。
那時我的心跳聲，遠遠高過快門聲。
最後歸還相機的時候。
周時殷就站在校領導旁邊，我的對面。
我垂著眼，也能看到他黑色西裝上一筆突兀的暗紅顏料。
我下意識提醒他。
周時殷看我一眼。
才垂眸掃到自己的衣服上。
然後他不甚在意地脫了外套。
助理這時從後台匆匆跑出來，順手就接過周時殷剛脫下的外套。
交接間，我隱約嗅到周時殷身上冷淡不可接近的冷松木香。
那就是我跟周時殷的初見。
從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跟他隔著天塹。
18
我從夢裡驚醒。
窗簾的縫隙隱約透出暗色。
我看了眼牆壁上的掛鐘，才凌晨 5 點。
或許是夢到了從前的事。
醒過來，我就再沒了困意。
身後的溫度不可忽視，腰腹的手臂也纏得很緊。
周時殷就睡在我身後。
呼吸都噴在我耳側。
我躺在床上頓了頓。
才輕輕用左手扯開周時殷纏住我的手臂。
他在睡夢中，也不滿地皺緊了眉。
我按了按他的手臂，他才終於安靜。
我下了床。
到一樓的陽台坐了會。
右手傳來不可忽視的鈍痛。
不用看天氣預報。
我也知道今天，或許要下雨了。
坐久了背心犯冷，我去廚房，想要給自己倒杯熱水。
19
但或許是心不在焉。
這樣簡單的事情，我居然搞砸了。
開水壺蓋滑到地上，我忙亂中用無力的右手去擋。
卻沒防備開水倒在了手背上。
手背陡然泛起紅，我的痛意卻不明顯。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
看著滿地的狼藉。
我的動靜驚醒了樓上的周時殷。
他匆匆跑下樓來。
目光第一瞬間，就落到了我的右手背上。
他匆忙拉著我去身後的水池沖洗。
涼水自我手背迅速衝過，感覺細微。
「你想喝水，怎麼不喊醒我？」
周時殷站在我背後，挺著急地問。
我低著頭，看水流自我和周時殷的指尖流過。
「周時殷，」我叫他的名字：「你知道嗎，我曾經是醫學院我們那屆，拿手術刀最穩的學生。」
周時殷陡然安靜下來。
空氣在這瞬間像是被凍僵了。
20
我像是才想起來。
我跟在周時殷身後跑的那幾年。
也是我的人生大放異彩的那幾年。
我是孤兒。
靠著各種救濟金從小地方考上來。
卻硬憑著股韌勁。
坐穩了學院裡各門科目的第一。
我打心眼裡喜歡學醫，想當名醫生。
像別人幫助我那樣。
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那幾年的周時殷在我眼裡意氣風發。
或許在別人眼裡。
我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意氣風發。
沉默寡言的貧困生，卻能在學業上碾壓整個年級。
8 年制臨床醫學。
大二時已經有威望的教授，給我遞來橄欖枝。
那幾年好像不覺得累。
奔波在冷漠的周時殷和繁複的學業之間。
但那一切都終結在我跟周時殷在一起的第四年。
升上高年級。
學業上要穩在第一名，要拿獎學金。
我已經感覺到吃力。
尤其是和周時殷在一起四年。
他的冷漠，終究還是擊潰了我的滿腔熱血。
我遲鈍地察覺到，周時殷或許真的不愛我。
尤其是那夜包間外。
我連熬 20 小時的通宵。
左手書包，右手是保溫桶。
我等在包間外邊看書邊等著等周時殷的應酬。
期間有人匆匆出來。
門開了條縫。
包間裡的聲音泄出來幾許。
有人居然聊起了周時殷的感情事。
「少爺，怎麼聽說你跟個貧困生搞到了一起？」
有人戲謔地笑：「你也跟他們學壞了啊？喜歡上了這一口？」
我的心跳在瞬間加速。
甚至屏住了呼吸。
如果周時殷當時不回答。
或許，我都不會喪氣得那麼快。
但他回答了，還回答得那麼疏離、甚至於公事公辦。
他先淡諷一句：「什麼喜歡？」
他說：「應付我媽的，越催我、越管我，我越想找個上不得台面的堵她的嘴。」
先前說話那人又接了一句：「這樣啊，我還以為你是故意氣宋凌的，趕在她出國後腳，就找了個跟她風格迥異的，甚至還明明白白當成了女朋友。」
21
我不知道宋凌是誰。
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宋凌是誰。
我只是在那天夜裡。
陡然想通了很多事。
天上果然不會掉餡餅。
掉下來的金餡餅周時殷只會將我砸得滿身是傷。
那晚是我第一次沒等到周時殷出來，就率先離開了。
但走到半路。
地搖天晃，兩側路邊有居民樓的玻璃窗砸下來。
——地震了。
我甚至沒有多思考。
只想到周時殷那間包間裡泄出來的濃郁酒味。
我背著書包，哭著往回狂奔。
我哭周時殷的冷清，也哭自己以為的愛情。
還哭劇烈的搖晃間，周時殷的安危。
哭自己到現在還放不下他、還那樣焦急地擔心他。
周時殷果然喝了酒。
但還好我跑得夠快。
還好我終於找到了他。
天花板砸下來時，我只來得及用兩手牢牢護住了懷裡周時殷的頭。
22
再醒來就是半個月後。
我第一次睜開眼，就看見了周時殷的臉。
我在醫院裡待了半年。
那半年裡，竟是這幾年我跟周時殷相處最多的時間。
從醫院離開。
我孑然一身，帶著毫無知覺的右手。
很鄭重又很輕盈地跟周時殷提了分手。
周時殷當時像是愣住了。
他愣愣地同意了。
又在兩天後找上門來，說自己後悔了。
然後就開始了一整年的復合拉扯。
直到現在。
直到今天。
是我跟周時殷復合的第一年整。
23
周時殷的動靜弄得很大。
還在第二天找了醫生上門給我處理燙傷，順便給我的手臂做了複查。
我想拒絕。
但看著周時殷皺緊的眉，又沒將話說出口。
醫生走後。
我也收拾了東西要出門。
周時殷匆匆追上我：「今天還要去書店嗎？」
我回頭看一眼他，低嗯一聲。
手廢后好多事我都再做不了。
那時周時殷天天捧著鑽石珍寶奢侈品到我面前。
我毫無波動，也不想接受。
然後某個夜晚，我對他說：「周時殷，那你送我一家書店吧。」
我說：「小小的書店，開在街角，安靜一點，就很好。」
然後周時殷給我開了那家書店。
像是怕我走了。
周時殷匆匆扯了外套就跟上我的腳步：「我送你。」
24
車停在街角。
我在車前跟周時殷告別。
周時殷湊上來吻了吻我的側臉。
我任他動作。
等他鬆開我，才轉身進了書店。
但這樣僻靜低調的書店。
也在今天迎來了不速之客。
我沒想到我會見到宋凌。
傳說中的讓周時殷戀戀不忘、跟我風格迥異的宋凌。
她跟周時殷是青梅竹馬的年少情誼。
跟周時殷出身相似。
一舉一動間都是金錢堆疊起來的高不可攀。
她的高跟鞋打破了書店的寂靜。
我給她的桌上，送上了一杯白開水。
宋凌好奇地打量著我，笑笑：「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啊？」
她沒碰面前的水，只是用下巴示意。
我坐在她對面，沒接她的話茬，只問她：「有什麼事嗎？」
宋凌輕哼一聲。
「我兩天前剛回國，聽說他現在一心搭在你身上，好奇，過來看看你。」
「我沒有什麼好看的。」我說。
「確實，」宋凌又笑了笑：「跟面前這杯白開水一樣寡淡。」
「我跟周時殷談過，你知道嗎？」
宋凌突然湊近我，她化了精緻的妝容，五官的衝擊力格外鮮明。
真的很漂亮。
明艷又張揚的漂亮。
跟我截然不同的漂亮。
看著她的五官，我就知道，她跟周時殷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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