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一點聲音，她就會尖叫著跳起來。
「噓！別吵！寶寶在睡覺！」
「招娣！招娣你耳朵聾了是不是？讓你別出聲, 吵到弟弟睡覺了！」
然後，她會衝著空氣揮舞巴掌。
就像以前無數次扇在我臉上一樣。
「讓你別出聲！讓你別出聲！」
打著打著, 她就開始哭。
「招娣啊……媽媽錯了……」
「你回來吧……媽媽給你做紅燒肉……」
「媽媽不打你了……你喊一聲好不好？」
「你喊一聲媽媽……求求你了……你弟弟需要你的心臟啊……」
可是, 回應她的，只有永遠的寂靜。
林國棟比趙雅還可怕。
他把家裡所有的東西都砸了。
電視、冰箱、沙發……統統砸得稀巴爛。
唯獨那個分貝儀，他不敢動。
他把它擦得鋥亮，掛在光禿禿的牆上。
每天，他就搬個小板凳，坐在分貝儀下面。
死死地盯著那個數字。
0。
0。
始終是 0。
他開始產生幻聽。
他聽到廚房裡有洗碗的聲音。
聽到玄關有換鞋的聲音。
聽到那個怯生生的聲音喊：「爸爸，我回來了。」
每當這時, 他就會狂喜地跳起來, 看向分貝儀。
「動啊！你動啊！」
「只要你動一下，就說明招娣回來了！」
「招娣沒死！她就是躲起來了！」
「爸爸不罰你了！爸爸給你錢！給你飯吃！」
「你出點聲啊！！」
「你別再躲了, 快點出來捐心臟給你弟弟啊！！」
他衝著空蕩蕩的屋子咆哮。
可是，那個該死的儀器。
那個他曾經奉為神明的儀器。
總是在他咆哮過後。
穩穩地回歸「0」。
一動不動。
它忠實地執行著他定下的規則。
只要沒有聲音，就是完美的。
現在，這個家，終於完美了。
10
三年後。
那個曾經掛著分貝儀的房子，成了遠近聞名的「鬼屋」。
據說, 每天晚上, 裡面都會傳出男人悽厲的嘶吼聲和女人瘋癲的哭笑聲。
鄰居們不堪其擾, 有能力的紛紛搬走。
沒能搬走的，就報了警。
老警察再次來到這裡。
門一推開，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屋裡一片狼藉，垃圾堆成了山。
趙雅縮在角落裡，懷裡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嘴裡哼著走調的兒歌。
她的頭髮全白了，眼神渾濁，完全認不出人。
林國棟坐在客廳正中央。
他瘦得脫了相, 眼窩深陷, 活脫脫一具乾屍。
他的面前擺著那個分貝儀。
電池早就沒電了, 螢幕是黑的。
但他依然死死地盯著它，嘴裡念念有詞。
「20 分貝……不准吃飯……」
「60 分貝……死刑……」
「0 分貝……好孩子……」
看到警察進來，他渾濁的眼珠動了動。
「噓——」
他豎起⼀根⼿指, 放在嘴邊。
「別吵。」
「招娣在睡覺。」
「她今天很乖, 一聲都沒吭。」
「我要獎勵她……獎勵她……」
他在身上摸索了半天, 摸出⼀張皺巴巴的糖紙。
那張糖紙，跟當年證物袋⾥看到的那張⼀樣。
他顫抖著手, 把糖紙遞向虛空。
臉上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招娣啊，吃糖。」
「吃了糖就把⼼髒捐給弟弟好不好？乖……」
「爸爸給你剝……爸爸輕點剝……」
「不發出聲音……」
「沙沙……」
他笨拙地搓弄著那張糖紙。
在這個死寂的墳墓⾥。
這輕微的摩擦聲成了唯⼀的絕響。
老警察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轉身離開。
陽光灑在門外的街道上，⻋水⻢⻰，喧囂熱鬧。
那是活著的聲音。
而這扇門⾥。
永遠地停留在了那個沒有聲⾳的冬天。
我的靈魂離開了那間屋子, 飄向遠⽅。
我終於自由了。
我化作了風，化作了雨, 化作了夏天最聒噪的蟬鳴。
我可以在任何地⽅大喊大叫, 大哭⼤笑。
再也沒有⼈，能讓我閉嘴了。
至於那兩個守著分⻉儀的⼈。
他們將在⽆盡的安靜中。
⽤餘生, 去償還那筆永遠還不清的兒女債。
直到，在這個世界上，徹底銷聲匿跡。
游啊游 • 27K次觀看
徐程瀅 • 154K次觀看
連飛靈 • 13K次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