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警察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男人。
這就是一個父親,在看到女兒屍體後的第一反應?
不是哭泣,不是後悔。
而是指責警察,擔心兒子的「保障」?
「林國棟!」
老警察怒吼一聲。
這一聲怒吼,直接讓牆上的分貝儀飆到了 90。
紅色的警報燈瘋狂閃爍,發出「滴滴滴」的刺耳警報聲。
林國棟被吼得一愣,隨即暴跳如雷。
「你吼什麼吼!」
「你把分貝儀弄響了!」
「關掉!快關掉!吵死人了!」
他衝過去,手忙腳亂地想要去關那個報警的分貝儀。
顯然,那個儀器的叫聲比地上女兒的屍體還要重要一萬倍。
「夠了!」
老警察一把抓住林國棟的手腕。
「看看你的女兒!」
「嫌疑人李偉強交代,他在行兇前曾經猶豫過。」
「因為那孩子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覺得可憐。」
「他問孩子為什麼不叫,為什麼不求饒。」
「你知道孩子怎麼說的嗎?」
老警察的聲音顫抖著,眼眶發紅。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牆。」
「雖然那裡是修車廠,沒有牆。」
「但嫌疑人說,他看懂了。」
「她在說:牆上有眼睛。超過 20 分貝,爸爸會不高興,會打她。」
「林國棟,是你。是你親手把刀遞給了兇手。」
「她本來有求救的機會,有逃生的可能。」
「是你那個該死的分貝儀,那個該死的家規,殺了她!」
林國棟的身體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牆上的分貝儀。
此時,警報聲已經停了。
數字回落到了 0。
因為客廳里,再也沒有人說話。
只有那個裝著我屍體的黑色袋子,靜靜地躺在地板上。
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的諷刺。
永遠地安靜了。
7
我的屍體被運走了。
作為證物,也作為受害者。
林家夫婦被帶回警局配合調查。
我跟著飄了過去。
審訊室里。
林國棟依然在狡辯。
「警官,我那是教育方式!我有權教育我的孩子!」
「限制噪音怎麼了?我兒子有心臟病,我是為了保護他!」
「我怎麼知道真的有綁匪?我以為她在撒謊!」
他對面的年輕女警氣得渾身發抖,筆尖在記錄本上戳破了紙張。
「教育?」
「法醫鑑定結果出來了。」
「死者身上有陳舊性骨折三處,軟組織挫傷無數。」
「嚴重營養不良,胃裡……只有還沒消化的半張糖紙。」
「那是她臨死前吃下去的。」

「因為太餓了,連糖紙都吞了。」
「這就是你的教育?」
林國棟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了女警的目光。
「那些傷是……是她自己調皮,摔的。」
「不給飯吃是因為她違反規則,做錯事就要受罰,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至於那半顆糖紙……」
他頓了頓,小聲嘀咕了一句。
「誰讓她吃東西不吐皮,活該。」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
老警察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
而是一種帶著憐憫的嘲諷。
「林國棟,你可以回去了。」
林國棟眼睛一亮。
「沒事了?我就說嘛,我是受害者家屬,你們不能扣留我。」
「真是的,非要我來一趟,我的寶貝兒子還等著我回去喂飯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一臉輕鬆。
「既然沒事了,那屍體……你們處理了吧。」
「火化就行,骨灰……隨便找個地兒撒了。」
「家裡沒地兒放,晦氣。」
老警察看著他,突然笑了。
笑得林國棟心裡發毛。
「林先生,你可能誤會了。」
「讓你回去,不是因為你沒事,而是因為你家裡出事了。」
「剛才醫院打來電話。」
「你兒子林寶,突發急性心力衰竭,正在搶救。」
林國棟的臉色瞬間大變。
「什麼?!怎麼會這樣?!」
「早上出門還好好的!」
「肯定是被你們嚇的!那警報聲太響了!」
他瘋了一樣往外沖。
老警察沒有攔他,只是在他身後幽幽地說了一句。
「醫生說,情況很危急,必須馬上進行心臟移植。」
「原本,直系親屬的配型成功率是最高的。」
「尤其是兄弟姐妹。」
林國棟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僵硬地回過頭,眼珠子快要瞪出來。
「你……你說什麼?」
老警察晃了晃手裡的文件。
「這是我們在整理林招娣遺物時發現的體檢單。」
「她在學校偷偷參加了體檢。」
「血型、組織抗原,和林寶完全匹配。」
「她是萬中無一的、完美的供體。」
「可惜。」
老警察把文件輕輕扔在桌上。
「她死了。」
「被你那個『為了保護兒子』的藉口,親手害死了。」
「現在,那個能救你兒子的唯一希望。」
「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林國棟,這大概就是報應。」
林國棟拔腿就往醫院趕,嘴裡不停念叨著:「不可能……不可能的……」
8
我跟著爸爸來到了醫院。
一路上,我都在默默祈禱林寶能沒事。
雖然爸媽把我當成弟弟的備用零件,但我還是喜歡弟弟。
每次我躲在被窩裡小聲給他講故事,他都會伸出軟軟糯糯的小手握住我說:「姐姐,你的聲音真好聽……」
醫院搶救室外。
趙雅癱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寶寶!我的寶寶啊!」
「你不能有事啊!媽媽不能沒有你!」
她的哭聲在走廊里迴蕩,尖銳刺耳。
這一次,她不管分貝儀的限制了。
林國棟靠在牆上,雙眼無神地盯著「手術中」的紅燈。
他的腦子裡全是老警察的那句話。
「她是完美的供體。」
「她死了。」
如果……如果昨天接電話的時候,他沒有說那句「隨便撕」。
如果他給了那五十萬。
如果他平時對那個丫頭好一點,讓她敢於求救。
那麼現在,躺在裡面的兒子就有救了。
那丫頭雖然賤,但她的心臟是好的啊!
只要把她的心臟挖出來,給他的寶貝兒子換上,一切就都解決了!
可是現在……
完了。
全完了。
「醫生!醫生!」
趙雅看到醫生出來,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我兒子怎麼樣了?求求你救救他!」
醫生摘下口罩,搖了搖頭,一臉遺憾。
「病人的心臟已經嚴重衰竭,必須在 24 小時內進行移植。」
「但是目前血庫沒有合適的供體。」
「排隊等待至少需要半年,他……等不了那麼久。」
「除非有直系親屬願意捐獻,或者有奇蹟發生。」
趙雅立馬指著林國棟:「他!他是爸爸!用他的!」
醫生看了林國棟一眼:「父親年紀大了,而且有高血壓,不符合條件。」
「你們……還有一個女兒是吧?」
「我看過病歷,之前預留的方案就是那個女孩。」
「只要她願意,哪怕是移植部分心肌組織,也能暫時保住命。」
「快把她叫來吧,時間不等人。」
趙雅張大了嘴巴,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叫來?
去哪叫?
去殯儀館嗎?
去那個黑色的裹屍袋裡叫嗎?
我看著這一幕,嘆了口氣。
我就在這裡。
可此時的我,已經成了一個靈魂。
救不了弟弟了。
林國棟緩緩滑坐在地上,雙手抱住頭,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啊——!!!」
這聲嘶吼,比任何時候的林招娣都要大聲。
都要悽厲。
周圍的護士和病人都皺起眉頭,有人小聲抱怨:「吵死了,這裡是醫院,能不能安靜點?」
「安靜……」
林國棟聽到這兩個字,像是被電擊了一樣。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渙散。
「安靜……對,要安靜。」
「只要安靜,寶寶就沒事了。」
「只要不超過 20 分貝……」
他神經質地念叨著,突然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那個連接著家裡分貝儀的 APP。
螢幕上顯示:【當前環境噪音:0dB】。
家裡很安靜。
可是他的女兒,已經死了。
他的兒子,也快要死了。
那個他引以為傲的、精心打造的「無聲之家」。
徹底塌了。
9
林寶死了。
在那個寂靜的深夜。
沒有等到合適的心臟,他在痛苦的呼吸窘迫中停止了心跳。
臨死前,他抓著趙雅的手,費力地問了一句:
「媽媽……姐姐呢?」
「姐姐為什麼……不回來?」
「我想聽……姐姐講故事……」
「姐姐講故事……聲音很小……很好聽……」
「姐姐講的小熊找蜂蜜……還沒說完……」
趙雅哭得暈死過去。
原來,那個總是嫌棄姐姐吵的弟弟。
其實最喜歡聽姐姐躲在被窩裡,用氣音給他講故事。
那是這個冰冷的家裡,唯一的溫度。
辦完喪事,林家徹底垮了。
趙雅瘋了。
她整天抱著林寶的枕頭,坐在客廳里發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