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執垂著頭,緊緊地抱著骨灰盒。
「這太突然了。」李洵打破了寂靜的氛圍。
我也贊同地點點頭。
系統和我說任務完成的三十秒後,我就光榮地升天了。
江執沉默著。
「陳叔叔不會想看見你這個樣子的,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李洵自顧自地繼續說。
「休息一會兒,把爸爸的後事處理一下。」一直沉默的剪影終於開口。
「爸爸攔過我的,我不應該想著離開,如果我留在他身邊的話,他生病我可以第一時間發現。」江執說,「都怪我。」
他怎麼會這麼想?
不是這樣的。
因為我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該離開了。
「這種事情,誰又能未卜先知呢?而且你搬離那裡,也是為了治療不被叔叔發現,怕他擔心,不是嗎?」李洵勸慰道,「我們都不是神仙。」
「不。」
他搖搖頭,緩聲說。
「因為我還愛我的爸爸,所以我發的誓言沒有履行,上天降下了懲罰。」
「我果然,是一個災星。」
這句話……
我愣住了。
我在小說里,在反派即將赴死的時候。
也為他寫下了這句台詞。
故事中,他因為故意殺人與經濟犯罪被逮捕。
他站在山頂上,在一支煙的時間裡,回顧完自己的一生,隨後跳了下去。
他的故事就此結束了。
而此時此刻。
他有體面的工作。
欣欣向榮的人生。
他不應該因為一個養父的去世,而說出這樣的話來。
人總要有生離死別,更何況我本來就比他年長那麼長時間。
我會走到他前面,只是離開的時間或長或短。
11
江執堅持要回我的家。
李洵知道他現在的狀況,有些不放心。
青年卻像是看穿了李洵的想法,平靜地說:「我不會死的,你放心吧。」
他說:「爸爸想讓我長命百歲。」
這句話說完,李洵也鬆了一口氣。
「那你這段時間好好休息一下,你公司那邊,我替你請個假。」
「謝了,我欠你一個人情。」
江執說完,走進了房間。
李洵惆悵地點了一根煙,電話又響了起來。
我還沒離開。
就聽到那邊喝得醉醺醺的,還念著誰的名字。
「李洵,你覺得,我還能追回我老婆嗎?我還有戲嗎?」
「有戲,馬戲團有你的戲。你等著我啊,我馬上過去,別他媽再去騷擾你前夫了聽見沒有?」
年輕的醫生罵了一句髒話,掛斷電話,他也沒啥心情抽煙了,「我過五關斬六將考到這裡就是為了幫這群傻逼擦屁股的嗎?」
他一邊碎碎念著,一邊又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轉身離開。
12
我看著這扇門。
不知為何。
我也有種不敢進去的感覺。
閉上眼,深呼吸。
我才穿過了房門。
客廳並沒有江執的蹤影了。
我環顧四周。
這裡和我離去的時候一模一樣。
陳設也沒有被動過。
我最喜歡的那張太妃椅還擺放在陽台上。
我喜歡在午後,陽光溫和的時候,眯著眼睛坐在椅子上,聽著風吹動的聲音。
江執會搬個小板凳坐在我的身邊安靜地看著說,陽光在他的眉眼灑下一片陰影,少年正值青春,不需要任何裝點,都漂亮得驚人。
江執總是會十分敏銳地察覺到我的目光。
他會抬起頭,清冽的眼睛與我對視,片刻後微微彎起,露出一個和陽光一樣的微笑。
當一串文字變成一個鮮活的人。
我抿了抿唇。
想起剛穿越時系統說的話。
【他的怨氣太重了。】
【他沒有被任何人愛過,也不會愛上別人,靈魂也在崩壞。】
【你是他的創作者,理應為他負責。】
【給予他另外一種人生。】
我答應了。
可是我現在做到了嗎?
……
很快。
江執出來了。
他換了一身休閒裝。
似乎已經整理好了心情。
他將骨灰盒放在茶几上。
隨後坐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腿前。
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說:「爸爸,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打針,吃藥,我不敢想你,不敢看你的照片,我對醫生說,我要把你剔除出我的腦子裡。」
「這樣我才能成為您眼中正常的孩子。」
「之前,那個男人……」
他頓了頓。
繼續說。
「他說我是一個怪胎,不懂得什麼叫做『愛』。」
「我那時候不知道,他說的『愛』應該怎麼表現?和我母親那樣子嗎?歇斯底里,疑神疑鬼。」
「我那時候想,沒有那種『愛』,似乎不是什麼壞事。」
「可是,後來我明白了,愛是什麼。我希望一直待在您的身邊,我想跟在你的腳步後邊,我想牽著您的手,我想……」
他的嗓音有些顫抖,止住了聲音,將臉埋入手中。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繼續說:
「可是,這種愛,不該來。」
「您不要它,我就將它抹殺掉,只是過程有一點點難受。」

「我問了好多人,一個合格的兒子應該怎麼做?」
「我努力向那個方向偽裝。」
「如果我成家立業您開心,我就那麼做。」
「……我一直在治療,吃了一點苦,但還能忍受。我開始逐漸不想你,我閉上眼睛就會睡覺,晚上的夢都是漆黑一片,沒有你,也沒有你的聲音。爸爸,那時候我想,你知道我的改變,一定會很開心。那麼想著,我也會很開心。」
「……周知年。」
江執說著說著。
喊出了我的名字。
一聲,又一聲。
「周知年。」
「要是上天再給我一點時間該多好?」
「周知年,我有點恨你。」
他說著,才終於從雙手中抬起頭來。
他的眼眶有些紅。
「周知年,我……」
「很愛你。」
「你聽到這句話,一定會很生氣。但是你已經死了,那你會去夢裡罵我嗎?可是我吃的藥讓我沒有夢了,怎麼辦?」
13
江執並沒有頹廢很長時間。
他只是抱著我的骨灰盒,在房間裡呆了兩天。
他給了自己兩天來整理心情。
隨後,他給我買了郊區的一片墓園。
那裡的風景很好。
他坐在旁邊,什麼話都沒說。
拍了拍墓碑,又燒了好多好多的紙錢。
說:「周知年,我會長命百歲。不然沒有人給你掃墓了。」
「你是不是生我氣?這段時間,你沒有來過我的夢裡。」
「我想要忘記的人已經死了,我覺得我也不用接受治療了。我會好好生活的。」
他絮絮叨叨了很多,都是說一些,讓我在下面好好的生活,好好吃飯,穿衣服之類的話。
然後。
他磕了一個頭。
額頭碰在地上。
很久,很久。
他才終於抬起頭來。
我看到了淚痕。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他站起來,說:
「周知年,在那邊不要生病。」
他離開後。
我的靈魂沒有跟隨他離開。
而是站在他原來站的地方。
那天艷陽高照。
冬日的太陽沒有多少暖意。
冷冽的風吹著我的身體。
14
系統從那之後就消失了。
我陪著江執生活。
他白天就在公司,晚上回到我們的家裡。
冷冰冰的。
但他每次回來,都會喊:「周知年,我回來了!今天想吃什麼?」
我偶爾會回答。
但更多的時候都是沉默。
三秒後。
他就會笑著看向虛無,說:「好,我去做。」
我覺得他有點瘋了。
可是他的社交也很正常。
本來李洵還有點擔心。
但是看到江執除了每天必須按時回家外,沒有其他的異常。
甚至比起之前過於消瘦,還又長胖了點。
我也放下心來。
這樣的話,他可能就會慢慢忘了我。
可是。
只是到了過年。
他照例回家,拎著大包小包。
「周知年,今天除夕,我們該吃餃子了。」
他就在冰冷的房間裡打開春晚,在熱鬧的節目中自己擀餃子皮。
之前的除夕都是他擀餃子皮,我包餃子。
哪怕只有兩個人,也不空曠。
他擀完餃子皮,下意識地往身邊遞。
當懸空了兩秒後,江執才後知後覺地縮回手。
他說:「我忘了,你今天不想包餃子。沒事,你坐在那,我來包就行。你天天說我包的餃子難看,我現在可是包得很好看了。」
他想笑,卻乾澀地勾了勾唇角,隨後頹然地放棄了微笑。
他包了兩個人的量。
煮好之後,他把我的碗放在他對面,自己沉默地吃著。
我看到他的眼淚一滴一滴掉到了碗里。
我移開眼睛。
內心也如絞痛一般。
……
他吃完之後,把那份餃子包了起來。
隨後背起一個大包。
去了我的墓地。
除夕夜。
在這個山頭,能看到好看的煙花。
他又燒了好多好多紙錢。
燒完之後。
倒計時也過去了。
已經是嶄新的一天了。
煙花在黑色天鵝絨一樣的天幕下盛放。
他靠著我的墓碑。
才緩緩睡去。
「這裡睡覺容易著涼的。」
我想把他推醒。
讓他回家睡。
可是我的手穿過了他的肩膀。
才過了一會兒,他猛地醒過來,腦袋碰在了墓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