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和趙瑀言認識,是個意外。
我本生活在遠離人類的地方,媽媽三令五申我兩件事。
人類很危險,會把我們抓去研究,一定要離他們遠遠的。
不要喜歡上人類,他們壽命很短,不是合適的伴侶。
可我貪玩,偷跑了出去,等我回家的時候,族人們都不在了,只有滿地的狼藉和隨處可見的血污。
我追尋痕跡,想把大家救出來,卻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最後,是大家拚死才讓我逃出來。
媽媽滿身傷痕,死死抓住壞人的褲腳,聲嘶力竭的沖我喊:
「謝樘,快跑!」

「不要報仇,活下去!」
我帶著渾身傷,逃到了趙瑀言家門口。
趙瑀言是個孤兒,住在狹小的筒子樓里,一窮二白,可他還是救下我,費盡力氣養好我。
我沒了求生的力氣,病怏怏的躺在床上等死,連帶著對趙瑀言這個人類,也沒有好臉色。
趙瑀言強硬掰開我的嘴,一勺勺粥往裡送,
「想死為什麼要跑到我家門口?」
「吞下去。活著,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
我只想報仇。
於是我咽下了那勺帶點鹹味的粥。
那天后,我們白手起家,一步步得到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我也做了想做的事,將那個無良的研究所送進了監獄。
我和趙瑀言順理成章在一起,他成了我活下去的新動力。
可我忘了,壽命,一直是橫在我們中的天塹。
從前我親他,觸上柔軟的嘴唇,得到他強勢又克制的回應。
現在我親他,只吃到滿嘴冰冷和雨水的腥咸。
仰起頭,天灰濛濛的,像一張巨大的,掙脫不掉的網。
我想走了。
受夠了東躲西藏的生活,我想去找族人,媽媽。
還有趙瑀言。
6.
在離開之前,我得安頓好趙瑀言留下來的公司。
這是我和他的心血,捨不得撒手不管。
在公司里連軸轉了好幾天,總算把堆積的事物解決完。
剩下的,只要等著和公司交接完就行了。
從今往後,我再也不用為隱藏身份發愁。
無事一身輕。
7.
謝樘一周都沒有回來。
別墅里空落落,只有他留下的東西彰示著生活過的痕跡。
晚上沒開燈,趙瑀言曲腿坐在沙發上,指尖夾著一根煙,微弱的光點映照出他不好看的臉色。
腳下堆著一大攤煙灰和煙頭。
他和謝樘吵架了,可往常的招數卻不再管用。
謝樘不在乎他跟周疏白的關係了。
趙瑀言深吸了一大口,吐出幾圈飄渺,抓不住的白煙。
就像抓不住的謝樘。
他一見就喜歡上的人,從來不喜歡他。
謝樘從頭到尾,都是透過他看別人。
每一句甜言蜜語,每一個動人的表情,都是因為另一個他而存在。
他什麼都爭不到頭,只好可笑又幼稚的利用別人,逼著謝樘一次又一次證明真心。
趙瑀言用手摁滅煙頭,發出一聲乾澀嘶啞的苦笑。
想和謝樘在一起,就不能當自己。
想做自己,就要失去謝樘。
他做不出選擇,於是兩個人都痛苦。
屋子裡徹底陷入黑暗,趙瑀言全身力氣都好似被抽干,無力的向後癱倒。
醫院那天的事又在腦海浮現。
他本來以為謝樘會氣急敗壞的把周疏白趕下車,再惡狠狠的警告他不許喜歡別人。
可謝樘只冷淡了說了幾句話,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是覺得他這個替代品不合格,決定放棄了嗎?
趙瑀言仰起頭,眼前什麼也看不見。
舉起胳膊,夠到了一片虛無。
怎麼辦?
就算這樣,還是控制不住喜歡。
就算要被他當成別人,也無法抑制見到謝樘,跟他交纏時灼熱跳動的心臟。
趙瑀言,你沒救了。
他僵硬的坐起身,翻出包里的手機,給置頂頭像發去消息。
【謝樘,為什麼不回家?】
8.
公司的交接終於完成。
我窩在過去的住所,盤算著找個好日子去死。
想來想去,都沒有結果。
最後在一個稀疏平常的陰天出門散步,不知不覺走到了趙瑀言墓碑前,盯著那張黑白小象。
在某一刻,突然發覺。
今天,好像還挺適合的。
我在墓碑前盤腿坐下,絮絮叨叨的跟他說話。
「趙瑀言,你死前讓我去找你,我找了,但那個趙瑀言不是你。」
「我現在想想,你當時好像說了很多話,讓我出去玩,讓我去交朋友,讓我好好活下去。是不是因為我跟你說過,我們這族人,雖然不受外力影響不會死,但如果死了,是沒有魂魄的,就完完全全消失了?」
「其實你也知道,轉世後的人,不會再是你了。你只是找個讓我活下去的理由的而已。」
「但是趙瑀言,如果沒遇見你,我早就該死了。」
墓碑上的照片不說話,只是像過去那樣沖我笑。
我挪了挪,半個身子靠在了墓碑上。
身體感受到冷,心卻在發熱。
揣在兜里的手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小刀,往另一隻手腕劃了一下。
血珠源源不斷湧出,我趁著最後的力氣,擺了個好看的造型。
盯著那張遺照,用熟悉的口氣嘟囔:
「好想再見見你呀。」
「可惜,再也看不見了...」
9.
趙瑀言坐在會議室開會。
心思卻沒再工作上,反而不時按亮螢幕看幾眼。
謝樘還是沒有回消息。
他半眯著眼,視線牢牢聚集在謝樘的白珍珠頭像上,似有所覺般,心隨之一顫。
謝樘去哪裡了?
為什麼不回消息?
為什麼不回家?
他已經想好,做出了決定,要把謝樘找回來,只要人還在他身邊,不管謝樘把他看成誰,都沒關係。
他不會讓周疏白再出現在謝樘面前。
從今往後,謝樘讓他做誰,他就做誰。
趙瑀言抹了把臉,掩住了眼中情緒,身體里不斷瀰漫的窒息感幾乎要衝破胸腔。
直到會議結束,所有人都離開,趙瑀言仍舊坐在椅子上,像個木頭人似的注視著無人回應的螢幕。
會議室門被拉開,趙瑀言才大夢初醒般活過來。
下屬滿臉焦急,看著自家上司這副樣子,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當初以為是仇家,誰知道人不見後,發瘋一樣到處找。
趙瑀言抬起臉,平靜問:「找到謝樘在哪裡了?」
下屬額頭不斷有汗珠冒出,不敢直視上司的眼睛,磕磕絆絆回:
「今早剛找到了,就是...」
趙瑀言放在桌下的手緊按著大腿,打斷道:「他在哪兒?」
下屬伸手擦了把汗,頭埋得更低了,「他在...醫院。」
「...搶救。」
趙瑀言猛地站起身,渾身肌肉都緊繃起來,強忍著陣陣暈眩,又問了一遍,
「你說什麼?」
下屬心一橫,乾脆一口氣說完:「老闆,今天我們的人找到謝總的時候,他在墓園的一座墓碑前...自盡了。」
「還好他們發現得及時,才把人送到了醫院。」
趙瑀言額角直跳,深呼幾口氣強行找回理智,
「備車。」
10.
耳邊不斷有滴滴答答的響聲。
我渾身透著寒氣,想蜷縮起來取暖,卻動彈不得。
眼皮又沉又重,像壘上了好幾塊石頭,一絲縫隙都睜不開。
我這樣算是,死了嗎?
周圍都是黑壓壓的,一個人也沒有。
原來死的感覺這麼不好。
但好在,什麼也不用想了。
趙瑀言站在外面,看著重症監護室里虛弱的謝樘。
閉著眼睛,長而密的黑睫乖順垂下,臉色一點血色也沒有,慘白得嚇人。
冰涼透明的液體不斷輸進青色的血管中,心電檢測儀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如鈍器一下下砸在趙瑀言心口。
生疼。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近,手上拿著病例單:「家屬,病人情況基本上穩定了,明天可以轉進普通病房,但病人是...自殺,你們得時刻觀察他的情況,防止他又做出什麼過激行為。」
趙瑀言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嘴裡重複著兩個字,「自殺...自殺。」
他的視線從始至終都沒有從謝堂身上移開。
就差一點,他就要徹底失去謝樘了。
如果不是謝樘劃的地方不准,等待他的,就會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他怎麼敢自殺?
他是怎麼敢丟下自己的?
醫生還想說什麼,看他這副樣子也換了話頭,「病人已經脫離危險了,家屬可以進去等病人醒。」
「記住,不要再刺激他。」
趙瑀言用力的閉上眼,再張開時,沒了異常。
他慢慢踱步進去,像很多對尋常的伴侶般,坐在了愛人病床邊,小心翼翼捂住了輸液的導管。
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敢從寄居的殼中伸出觸角。
謝樘看不見,就可以肆無忌怠洶湧愛意。
他不會在謝樘眼中,看見另一個人。
趙瑀言微微俯下身,對準那兩片柔軟,想念已久的唇瓣,接了個一觸即離的吻。
至少在這一刻。
他可以假裝,謝樘喜歡的是自己。
我微微蹙眉,嘴巴突然痒痒的,有點不舒服。
趙瑀言一連守了好幾天,推了公司許多事務,日夜幾乎都沒有合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