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時常在想,如果我有這樣的父母,這樣的兄弟,我會有怎樣的人生?
可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一個生來就被詛咒的人就應該孤孤單單。
徐睿說,他也沒有媽媽,他的媽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小時候也沒什麼人管他。
後來,哥哥娶了嫂子。
長嫂如母,更何況本來也比他大了十八歲,足夠生出一個他。
他繪聲繪色地告訴我,以後我見到他嫂子也一定會喜歡他。
可笑。
我為什麼要見她?
直到我面前坐下了一位容貌出眾、身著淺棕色西裝的青年。
「你好,我叫宋意蘊,我想和你談談。」
我有一點驚訝。
我從徐睿口中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只以為是一位溫柔知性的女性。
怪不得他會對我殷勤。
一家子變態。
宋意蘊笑容溫和,說出的話卻像鋒利的刀,細數我從小到大的經歷,剝皮見骨。
將我剜得血淋淋。
我看著他合體的西裝,抬手時露出的名貴腕錶以及審視的目光。
好像又回到被魏明一家審判的那天,蜷縮在牆角,告訴自己,我只是個沒有自尊的窮人。
胃部酸楚抽搐,我噁心地想吐。
「我並非有意冒犯,只不過徐睿那孩子總會讓人多操心一些,我希望他能找一位性格合適的伴侶度過一生。那孩子又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格,越是規勸,越是叛逆,所以只能來找陶夭同學談談。」
我明白。
徐睿是他手裡的寶,而我只是路邊可以隨意踐踏的草。
他以為我已經習慣了這種處境。
掏出百萬的支票,告訴我負擔我的學費綽綽有餘,我可以用它來做一些喜歡的事,不用像現在這樣窘迫。
我低頭看著身上洗到發白的衣服,手邊用到起毛的書包。
的確窘迫。
可是我不會偷魏明家的項鍊。
也不會要宋意蘊手裡的支票。
「也就是你自己覺得你養出來的那個傻子魅力無限,宋先生大可不必如此費心,從始至終,我對你家的寶貝徐睿都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趣,你們一家人,都他媽的讓人噁心。」
我更討厭徐睿了。
他的存在,時刻都在提醒我的卑微。
我知道他喜歡我。
可是我出身貧困,性格孤僻,隱秘處還有別人看不到的殘疾。
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一張肖似陶玉芬的好臉。
我不是陶玉芬,不會去吃伊甸園裡的禁果。
可是命運不會放過我。
一個雨夜,我剮蹭了一輛停在路邊的紅色跑車。
我騎著買來的二手電動車平穩地行駛在路上,卻突然被右邊路過的電動車撞了一下,栽倒在跑車上。
我已經盡力控制。
可是還是留下一道不淺的傷痕。
車主揪住了我的衣領,他說這道傷痕至少要二十萬。
可是明明是有人撞我,在沒有監控的道路上,我有理說不清。
陳述出現了。
像是掐好了時間。
我好像又要為了學業放棄尊嚴。
我看著天,大聲質問:「又不是我非要出生的,你去找那男人和陶玉芬啊,幹嘛死咬著我不放?」
沒有回答。
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沒有回答。
我要上學,我要出人頭地,不就是具爛身體,給人玩玩怎麼了。
我已經跪過兩次了。
我去找陳述時,遠遠望著他和昨天那個車主勾肩搭背。
熟稔的樣子讓我察覺出異樣。
我苦笑一聲,原來又是有錢人的小把戲。
是一場我站在攝影展旁探究除了我世界的灰色外的光怪陸離時為開端的精心騙局。
那時的我只顧著思索褲兜里破損的二手手機是否能拍出這樣好看的畫面,絲毫沒有注意陳述眼睛裡閃爍的貪婪。
可惡的有錢人。
憑什麼戲弄我?
我總要不叫他稱心如意。
我要告訴他,我能賣,就是不賣給他。
畢竟,我寢室里還有個一點小把戲就能上鉤的傻子。
我問那個傻子:「作為交換,你想要什麼?」
他說只想和我做朋友。
虛偽罷了。
明目張胆的說出包養兩個字又能怎麼樣?
我偏要等他說要上我。
偏要。
被人愛著是什麼感覺?
我不知道。
我爸不要我,我媽想我死,至於從小跟著的外公外婆,沒扔了我,但也說不上多愛我。
畢竟,他們連晚輩在年節送的營養品,都要背著我跑到鄰居家吃。
被我看見後,將沾有黑芝麻糊殘留液體的茶缸有些尷尬地背在身後。
黑芝麻糊是什麼味道?
不知道。
像不知道被人全心全意地愛著是什麼感覺一樣。
我不怪他們。
窮嘛。
我將徐睿對我的大方歸咎於他富裕生活中的不在意。
怪不得陶玉芬擠破腦袋都想過有錢人的日子。
真挺好的。
徐睿是毒蛇,誘惑我吃下伊甸園的禁果。
我享受著徐睿不斷追尋我的目光。
可是他說,我們只是好朋友。
不爽。
不知道為什麼,我很不滿徐睿這樣的回答。
我想聽他跟我說,他愛死我了,沒有我他就會活不了。
班級聚餐上,我故意跟他坐得很遠,故意回應其他女生的挑逗。
我將眼睛睜得滾圓,希冀著他說愛我。
又暗戳戳地期待,他看見我奇怪的身體是什麼表情。
嫌棄?獵奇?又或是其他什麼。
反正陶夭是路邊的野草,誰都可以隨便踩上一腳。
可是他說:「傻瓜,我愛你,我永遠不會拋下你。」
男人在床上說的話可真動聽啊。
陶玉芬是不是就是被這樣哄住的?
我爸媽都不要我。
你是誰啊?
還永遠不會拋下我……
算了,還是做愛吧。
少說這些好聽的話。
我不要聽了。
不要聽了……
獨自回家的時候,我遇見了在小區內爭吵的兩人——宋意蘊和一位長得和徐睿七分相似的女性。
從他們的交談里,我知道那是徐睿的姐姐徐海。
「你難道不知道那個陶夭是個舞女生的畸形兒?而且還在高中的時候偷盜同學家的財物,這樣的人怎麼和睿睿在一起?」
「睿睿他自己喜歡。」
「那是因為他心性單純,根本分不清好壞,這個陶夭上次我就見過,我給他錢他不要,卻又私下裡跟睿睿搞在一起,分明是另有圖謀,心存不軌。」
「如果真有那天,我會給睿睿掃尾,你就不用操心了。」
「不行,我決不能看著睿睿受傷害,我還是要去和那個陶夭談談,讓他開價!」
呵。
有錢人真傲慢啊。
我從陰影里走了出來,「兩位不用擔心,前段時間出了一點小意外,徐睿幫我還了錢,現在我們應該屬於包養關係,等他什麼時候對我這具肉體不感興趣,我會滾蛋。兩位碾死我就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放心吧,我不敢造次。」
我不再看他們倆鐵青的臉色,一步一步走回了那個「家」。
我和徐睿沒有未來。
我知道的。
且不說他們家人的態度,這本來就是一場徐睿可以隨時叫停的遊戲。
就像那男人,可以甩給陶玉芬一沓錢,讓她有多遠滾多遠。
夜晚,檯燈微弱的光清晰地照出徐睿英挺的鼻樑,俊秀的眉眼。
我側身看著,忍不住用手指勾勒。
你真好命,有那麼多人疼你。
但是你要善良。
等不喜歡我了,不要罵我,也不要打我,要好好地和我說。
讓我在很多年後可以回憶,我遇見過一個很喜歡我的人,他有好好地愛護過我。
拜託了。
可是,這一天來得太快了。
老天爺真是見不得我過好日子,這才多長時間。
我內心翻湧,表面裝得若無其事,我告訴自己,別太狼狽。
徐睿摔門的聲音震耳欲聾。
眼淚忍不住地往下掉。
去挽留一下呢?
或者去學一些新動作,讓他多留戀一段時間。
陶夭,你要學陶玉芬嗎,跪在那些有錢人面前賣弄風騷?
我大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口腔里充斥著咸腥。
不許。
陌生的電話號碼打進來。
我接起。
她說:「我是你媽,陶玉芬。」
她現在就在地下車庫等我,要我下樓。
她怎麼會在這?
我顧不上反應,迅速起身往樓下跑去。
車庫幽暗的燈光下,陶玉芬的身影格外消瘦,頭髮也有些蓬亂,像鬼一樣。
我一共也沒見過陶玉芬幾面。
模糊的記憶里,那是個極其美艷的身影。
不像現在。
她為什麼突然出現?
還不等我探究,一雙大手從背後出現,將我拖拽進一輛銀色的老舊麵包車,捆住手腳。
陳述笑盈盈的。
他說:「我在學校里遇見來找你的你媽,她欠了錢,想要你幫她還債,我正好閒著,就請阿姨吃了頓飯,阿姨給我講了許多有趣的事,比如……你是個雙性人。」
他將手順著腹部摸了下去,「你媽把你賣給了我,我要驗驗貨。」
他肆意摸索,手指插進去的瞬間,他滿意地笑了笑。
「是真的!」他嗦著手指,放聲笑著,「兄弟們,今天我們有福了。」
對嘛,陶夭的人生就應該這樣糟爛。
他咬著我的耳朵:「天知道我想了你多久,要不是這次答應了讓王哥先,我非現在就辦了你不可。」
王哥,那台跑車的主人。
陳述不是沒有正常地追求我,只不過他的電話我不接,他的微信我不回。
用冷淡的態度回絕。
可他不是徐睿,不會在我身邊默默地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