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掐著脖子,呼吸困難,但還是擠出了一個笑:「不管張大貴張大富我都不在乎,你我也不在乎。被我殺,那是他活該。」
我徹底激怒了他,他手中的力道猛地加大了:「聞惜燁!你這個厲鬼!」
就在我快失去呼吸時,不遠處傳來一聲厲喝:「放手!」
我從窒息感中解脫出來,跪在地上嗆咳,抬眼看姍姍來遲的季玄——還有他身邊滿臉緊張的莫雪顏。
我不認為她會為我緊張,那她緊張只會是為另一個顯而易見的原因。
季玄面無表情,眼中卻有深沉冰冷的怒意,拔劍向著那人:「你是何人,竟敢在我譚劍宗隨意傷人!」
那人冷笑一聲,並不回答。
眼看他倆要打起來,莫雪顏越來越緊張:「玄哥哥,一定是誤會,讓我去跟他講。」
說完就不顧季玄勸阻跑過來,暴躁地壓低聲音對那人說:「我就是讓你教訓教訓他,沒讓你殺了他!他若是死了,玄哥哥也活不成!」
「莫小姐真是天真。」那人怪笑道,「我答應你就是為了殺聞惜燁,誰在乎你那玄哥哥的性命?」
「你若是攔我……」他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惡意,「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的。」
說完,他一把提起了莫雪顏的衣領,另一隻手拽著我,在莫雪顏的尖叫聲中迅速向後退到了懸崖邊。
「你要幹什麼!」季玄目眥欲裂,提著劍卻不敢上前,怕刺激他做出衝動的事。
「聞惜燁。」他對我笑起來,露出一口森然的牙齒,「我知道你對他情根深種,你說我若把你們倆一起丟下去,他會救誰?」
他從我肩膀處抽出那把長劍,我悶哼一聲,又吐了口血出來。
「聞惜燁!」季玄那張俊美出塵的臉,居然也有為我露出擔憂神情的一刻。
我來不及把這一幕記住,就被那人一腳踹下了懸崖。
莫雪顏被跟著一起扔下來,尖叫聲響徹山谷。
他會救誰?
完好無損但是叫聲嘹亮的莫雪顏?還是滿身鮮血的我?
賭注是性命。
我失重向谷底墜去,看到的最後一幕就是季玄撲向了莫雪顏的方向。
他月牙白的衣袍在空中獵獵招展。
我想笑,卻扯不動嘴角。

早就知道答案了不是嗎?
可為什麼心還是那麼痛呢?
06
季玄和烏遼在谷底找到我時,我已經快斷氣了。
換作以前,別說他把我從懸崖上扔下來,就是把我從天上扔下來也重傷不了我。
今日畢竟不同往昔了。要不是中間有幾棵巨樹攔了幾下,我早就殞命了。
我蜷縮著身體,看季玄面無血色地沖向我。
他跪在我身旁小心翼翼把我抱在懷裡,一隻手按壓在我腹部,給我輸送靈力。
他的身體在顫抖。
「別白費力氣了。」我掙出一個笑,「沒用的。」
「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他的聲音也在顫。
烏遼在旁邊嚎了一陣,此時麻木下來。他對我的離去做夠了心理準備。
「他會死的。」烏遼冷冷道,「他的身體早就不行了,就算不摔下來,他也活不過三個月。」
季玄的神色像個茫然無措的孩子。
「別說了。」我吐了口血,隨手擦去了,「你答應過我不說的。」
「反正你都要死了,還管得了我嗎!」烏遼憤怒地大喊,但到底是沒再繼續說下去。
「什麼,聞惜燁!你到底瞞了我什麼!告訴我!」季玄雙眸血紅。
「你緊張什麼?我死了你就能娶莫雪顏了,你難道不該開心嗎?」
「你又跟我玩什麼花招!」在讓季玄破防一事上,我向來天賦異稟。
「你到底瞞了我什麼事!你的身體為什麼會這樣!」
我的身體越來越冷,眼皮越來越沉,忍不住往季玄懷裡擠:「你別再裝深情了,蠱的事是騙你的。我再死一百回你也能活得好好的。」
「聞惜燁,不許睡,不要閉眼!你看看我!」他卻好似完全聽不進我的話,晃著我的身體,聲音已全然沒了平素的冷然。
手使不上力氣,只能虛虛握住他的一縷發:「季玄,我們以前見過的,你忘了而已……」
我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你的東西我會讓烏遼還你的,我們兩個,兩清了。」
季玄叫我名字的聲音好似盤旋在虛空。
最後我終於合上眼,所有聲音都從耳邊消失,像墜入了幽深的海中。
07
北疆的天空遍布黃沙,我坐在萬仞高山的溝壑間,看著面前乾枯瘦小,一身黑衣的老者。
他胸前窩著一隻黑貓,藍眼珠一錯不錯地瞧著我。
「你想清楚,這蠱沒那麼好煉。你之前拚命修煉已經傷了身體的根基,煉這蠱很可能會要了你的命。」老人的聲音聽著很像詛咒。
「可能,不是一定對吧?」我不在意地笑笑。
「就算不能立刻要了你的命,也會大損你的元壽,墮魔是毋庸置疑的。」
「那更沒關係了,反正我本來也沒有幾年好活了。魔界應該要比人間有意思吧?」
「值得嗎?」裹在黑袍里的老人看我半晌,幽幽嘆了口氣,「明明是承受別人身上一切災厄的續命蠱,偏偏還要偽裝成情蠱的樣子,你又何必自苦呢?他到底哪裡值得你做到這種地步?」
我手中攥著枚玉佩,冰涼一塊,被我的體溫暖熱:「他救過我的命,就當是把欠他的還他吧。」
我自幼無父無母,是狐狸族中飽受欺凌的異類。
唯一與我交好的是一隻叫阿絮的狸花貓精,可我倆一起化形外出時,她卻被一群賊人捉住,剝皮抽筋。
我也難逃災厄,就在那人的手向我伸來的最後關頭,一柄長劍卻凌空而來,將那手釘在了地上。
我遲鈍地扭頭看過去,看到了一位丰神俊朗的少年。
他目光凜冽,如一把出鞘的利劍。
他掩埋了阿絮,帶我回了別院,盡心照顧著我。
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愛上了他。但在年少相伴的歲月中,季玄是我慘澹生活中唯一一縷光。
我沒辦法不愛他。
即使他後來忘了我,即使他愛著另一個人。
老人嘆了口氣:「我活不了多久了,管不了你們年輕人的事了。」
他把手中的黑貓遞給我:「這是我撿來的貓,我照顧不了了,你好好養著吧。」
「能愛上誰是運氣,也是劫難。」我抱著貓走出山谷時,身後還傳來老人悠遠的聲音。
08
就像我後來盡心盡力養著那隻黑貓烏遼一般,我知道當初救我的季玄是下定了一輩子養我的決心的。
他甚至為了我違抗他平日最尊重的師父的命令。
「你憐憫弱小,愛護蒼生,這是好事。但若只愛一個,只偏心一個,你註定無法屹立在三界之上。不要讓私心私情絆住你的腳步。」
季玄抿著唇,一聲不吭,但毫不退讓。
可我無法心安理得蜷縮在他的羽翼下。
阿絮滿身鮮血嘶吼哀號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我決心再不讓這種悲劇重演。
我唯一想要保護的人就是季玄。
我離開了他,順走了他的玉佩。看不到人,我要給自己留個念想。
我不擇手段地變強,以燃燒元壽為代價,最後成功當上了狐族的首領。
我在暗處默默守護他長大,長成清俊文雅的青年。
可在一次比武大賽中,我卻從旁人的閒談中得知:季玄為了追殺當年害死阿絮的那一夥賊人,中了他們的詭毒,命不久矣了。
於是我找到了老人,求他幫我煉製蠱蟲。
救活季玄,哪怕是犧牲我。
我是為了他,才走了那麼遠的路。
可是再深刻的愛,也抵不過積年累月的消磨。
季玄選擇先去救莫雪顏的那一刻,我在心裡告訴自己,停下,不能繼續愛下去了。
09
我在黑暗中睜開眼睛,頭疼欲裂。
「這哪啊?地府嗎?」我手腳都使不上力,邊自言自語邊看向周圍。
這裡好像是個山洞,身側還放著一個巨大的冰棺。
「我不是死了嗎?」我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臉頰,意外地發現還有溫度。死前一直折磨著我的胸口的劇痛也消失了。
我支撐著虛弱的身體轉了個身,然後被近在咫尺的一張臉嚇得差點跌到冰棺里去。
「媽呀!」我驚魂未定地捂著心口,在抬手打過去前認出了那幽靈一樣的人是季玄。
依然是完美無瑕的一張臉。只是他的頭髮不知何時變得雪白,漆黑的眼底盤旋著過去我從未在他眼睛裡發現過的瘋狂。
「季玄,你來地下陪我了?」我嘆息道,「你怎麼那麼不爭氣啊,被誰打死了?」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刷地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提起來。
我被掐得呼吸困難,又有了瀕死的感覺:「沒想到死了以後還能再死一次嗎?」
「聞惜燁,想死沒有那麼容易的。」他鬆了手上的力氣,我跌坐到地上嗆咳起來,同時意識到一個事實——
我確實死了,又被季玄不知用什麼方法復活了。
眼前的季玄讓我覺得陌生,他看著瘋瘋癲癲的。
巨大的荒謬感盤旋在心頭,我忍不住問道:「你救活我幹什麼?」
他對我伸出手,指尖上懸著一個玉佩。
「你是阿燁。」是肯定的語氣。
「烏遼把東西還你了?」我揉了揉被季玄掐得隱隱作痛的脖子,「他還活著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