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見裴少煊西裝筆挺,神情正式。
我才知曉——這頓飯,是要定下我們婚禮的日期。
12
雙方父母相談甚歡,都開始敲定婚禮細節了。
裴少煊坐在我身側,在長輩的打趣中從容應對。
「下個月日子都不錯,枳枳覺得呢?」
裴少煊側過頭,篤定地看著我。
一時間,所有視線都落在我身上。
我不想把一些事情拿出來講,也不願在小雪這樣重要的節氣拂了大家的心情,只委婉道。
「學校的項目出了點狀況,要延畢……婚禮可能要放一放。」
爸爸察覺我的異樣,立即打圓場說不著急。
裴少煊卻傾身握住我的手:「婚禮不用你操心,所有事我來安排,你美美出席就好。」
他的視線落在我空蕩蕩的左手上,聲音沉了幾分:「向枳枳,你的婚戒呢?」
我輕輕扯他袖口,「少煊哥哥,我收起來了。」
「哥哥」二字讓他神色驟變。
「你是不打算結婚了?」他抬了抬聲音,「今天大家都在,你有什麼不滿就說。」
見他執意要個答案,我從包里取出戒指盒,輕輕推到他面前。
「我們好像不太合適。」
他眼眶瞬間紅了,「是我哪裡沒讓你滿意?」
「你確定讓我在這裡說?」
我遺憾地審視著他,聲音輕卻字字清晰。
「少煊哥哥,我年輕漂亮家世好……」
「突然不想嫁你這麼老的。」
13
爸爸讓我倆出去談。
他們留下來吃飯。
裴家媽媽小跑著跟出來,拉住我的手摩挲。
「枳枳是阿姨看著長大的,不是氣急了不會說那種話。一定是少煊的錯!你跟阿姨講實話好不好?」
我閉了閉眼,把淚忍回去。
「阿姨,您認識林梔沫嗎?」
「他們周三晚上 10:30 在大樹後……」
「我不是給那女的——」
阿姨的話戛然而止,而後瘋了般捶打裴少煊。
「你跟她還沒斷乾淨?!」
「怎麼能這樣對枳枳!」
如果不是裴少煊跑得快竄進我車裡,裴家媽媽真的會把他打進醫院。
「我可以解釋。」
他紅著眼眶求我。
「不要!」我看著前方,倔強道,「我要見林梔沫!」
他埋下頭說好。
14
我和裴少煊遠遠等在車裡。
看林梔沫下了班,我獨自走上前。
她知道我要來,特意備了兩串仙人掌。
「跟少煊同屆的都知道,他有個愛吃仙人掌的小學妹。他最好的哥們還跑去看過你,結果被裴少煊揍得下不來床。」
她溫婉地笑著,突然話鋒一轉。
「向枳你知道嗎?」
「從十五歲起,裴少煊每年的生日願望,都是甩掉你。」
「你怕冷,他卻報考了北方的大學。你聽不慣周杰倫,他卻去看他的演唱會,一場不落地發朋友圈……」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
「是我的出現,讓他覺得……」
「終於可以,徹底擺脫你了。」
林梔沫的唇角勾起一抹勝利者的弧度,仿佛那是段非常美好的時光。
「整整 5 年啊,裴少煊跟我夜夜廝混。別人眼中矜貴文雅的高材生,在我的懷裡化作一頭慾望沉淪的獸。
我見過他所有的陰暗、極端、放浪……」
「夠了!林梔沫!」
我將桌上的醋罐打翻。
林梔沫拿起紙巾擦漫到眼前的醋。
「你嫉妒了嗎?可我更嫉妒你命好!你被他母親喜歡,而我卻被她用一筆錢打發。」
「可那老女人不知道,我的離開,同樣也帶走了他兒子的魂。」
「裴少煊對我是生理性喜歡,所以即便在大樹後他用殘存的意志拒絕我阻止我,可身體卻騙不了我。」
「他說如果我想,他會最後一次滿足我,但會向自己的妻子懺悔。」
我震驚地看了她一眼,拿包要走,她卻猛地扯住背帶。
「所以裴少煊,」她仰頭看我,目光如刃,「更愛我,對不對?」
不等我反應,她將我的包重重擲在地上:
「向小姐不信,那就讓他用行動告訴你吧!」
一絲邪笑在她臉上綻開。
15
五六道黑影如牆般堵死去路。
「看這小美女往我懷裡撞呢!」
一隻油膩的手剛伸向我,林梔沫便衝上前,回他一記清亮的耳光。
「喲吼!挺烈啊!老哥哥們好好伺候兩位美女!」
領頭的先將我困住,其他男的似有預謀般,速度極快地將我和林梔沫往不同的黑暗裡拖。
「少煊救我~我在這邊~」林梔沫扯著喉嚨嘶喊。
而我卻被封住了口鼻,無法出聲。
只看見一個獵豹般的身影朝這邊奔來。
而後在分岔點驟然定格。
他的視線在我與林梔沫之間急速撕裂——那一瞬,長如永恆。
就在我衣領被撕開的剎那,寒意裹挾著絕望漫上脊背。
我閉上眼,準備承受這徹骨的屈辱——
卻猛地墜入一個溫熱的懷抱。
裴少煊用整個背部為我築起屏障,將那些污濁的手隔絕在外。
領頭男人高聲咒罵著「往死里打!」
拳腳如鋼釘般鑿下,每一記都挾著骨頭悶響。
他在我耳邊急促地喘息,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枳枳,別怕。」
我顫抖著伸出手,不是推開,而是與他一同抵住那些混亂。

依稀不遠處有悠揚的小提琴音傳來。
……
當一切驟然停歇,林梔沫立在月光下。
衣衫凌亂,眼神破碎,她靜靜凝望著裴少煊:
「為什麼?」
「你明明說過,無論發生什麼都會優先選我。」
16
「對不起,梔沫。」
裴少煊吐了口血,低頭撫了撫我凌亂的頭髮。
「可她是我……即將過門的妻子!」
17
林梔沫那晚經歷了什麼無人知曉。
她不再開口說話。
只日復一日地立在窗前拉小提琴。
曲調哀傷絕望。
裴少煊封鎖了所有消息。
將我安頓好後,沉默地吻了吻我的額頭,而後他搬去了林梔沫隔壁的公寓。
他說那是他必須償還的債——在他做出選擇的瞬間,他親手碾碎了一個女孩全部的驕傲。
他必須用全部的耐心,等待她從廢墟里重生。
我們的婚期被無限期擱置。
他承諾,待林梔沫康復,待他贖清罪孽,便會回來與我完婚。
我看著他清瘦疲憊的背影,沒有質問,也沒有挽留。
只是在心底清晰地知道:這個我少時便喜歡的世交哥哥,已如昨夜月光,沉沒於眼前的晨霧之中,再不可
追。
18
(裴少煊視角)
林梔沫的琴聲變了。
曾經沉鬱絕望的調子,如今輕快許多。
偶爾有路人駐足,投來欣賞的目光。
這是個好跡象。
她在康復,也許很快就能重新開口說話。
那樣我便也能快些迎娶枳枳。
想到枳枳,心口泛起細密的思念。
近一個多月,她的電話總是無法接通,消息更是石沉大海。
向家的大門一直緊閉。
本想從我媽那兒獲取點信息,可她早已將我拉黑隱身。
我去學校蹲守,好不容易等到枳枳的好友——一位姓崔的同學從實驗室出來。
她只有兩分鐘時間。
「向枳在紐西蘭。」她聲音冷硬刻薄,跟之前見面時判若兩人。
「旅遊嗎?那邊很美。」
她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她病了,急性應激障礙。」
那句話像記悶棍,敲得我耳畔嗡嗡作響。
原來林梔沫早在一個月前就恢復了言語能力。
她把那個夜晚的每個細節,每道傷痕,都攤開在枳枳面前——
那些原本就深埋在心底的自責,如今被最赤裸的方式喚醒,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出了搶救室,向叔叔當機立斷,帶她遠赴重洋,去拜訪一位相熟的心理諮詢師。
「裴少煊,別去打擾向枳。」一個聲音驀然響起。
分不清是枳枳朋友的勸誡,抑或林梔沫的幽怨,還是向叔叔的警告——或許都已不重要。
那聲音終是穿透所有屏障,無比清晰地,從我心底傳來。
19
(裴少煊視角)
枳枳你別怕。
我不打擾你。
我就這樣遠遠地看著你,像你以前追我時那樣好不好?
可當我看見你連呼吸都要跟著心理醫生,一遍遍練習。
我真恨不能殺了那個,將你帶回我身邊的自己。
你臉上掛著平靜的笑,卻在轉身的時候——你父母看不見的地方大顆大顆地掉眼淚。
枳枳,我的妻子。
我看得心都碎了。
有次你走著走著突然掙脫了向叔叔的手,像受驚的鹿奔向山林。
我也發瘋般追趕,以為你要做出決絕的選擇——
可你只是靜靜地立在山巔,對著空谷聲嘶力竭地喊:
「對不起,林梔沫——」
「林梔沫,對不起——」
善良的人還在懺悔,惡人卻已經若無其事地迎來春天。
這真相燙得我心口發疼……
再後來,你身後總跟著一個儒雅的男人。
你們並肩散步、騎行,默契得像早已相愛多年。
我只能在遠處望著、望著。
直到某個黃昏,我再也忍不住,將一隻紅氣球塞進你手心。
扭頭對男人輕笑:「那位小丑,好像我前任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