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的傘驟然滾落在地。
雨水順著臉頰淌下來。
我盯著他縮緊的瞳孔,殘忍地補充,
「真心算什麼?除了廉價又可笑的真心,你還能給我什麼?」
不再看他。
我轉身就走。
周佑青終於反應過來。
他死死抓住我的手腕,聲音破碎不堪,帶著乞求,
「你告訴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你先別這樣......」
我回過頭。
看著他緊抓著我手腕的手。
他眼神里滿是無措和慌張,
「你再等等我好嗎?你想要的我會想辦法。」
我揚起另一隻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扇在他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雨夜格外刺耳。
周佑青僵在了原地。
臉上浮現出清晰的指印,那雙溫柔的眼睛,只剩下全然的震驚和痛楚。
我甩開他的手,像是碰到什麼髒東西。
一條手鍊掉了出來。
為了給我買下它。
周佑青沒日沒夜給別人敲了三個月的代碼。
我將斷掉的手鍊砸在他臉上。
「拿著你的東西,滾。」
「周佑青,從今天起,我們兩清了。以後別出現在我面前,我看著噁心。」
我知道,我成功了。
把他所有的尊嚴,愛意和赤誠,全部踩進了腳下骯髒的泥水裡。
他不會再找我了。
他只會恨我。
果然。
我聽到了周佑青激憤之下脫口而出的那句。
「你這麼冷血的人怎麼不去死?」
靈魂仿佛抽離了肉體。
我很沒所謂地笑了,
「那你就當我死了。」
18
十年前在這場梅雨季來臨之前。
天氣其實好得很過分。
我媽拎著裝滿食材的塑料袋。
笑著說晚上要給我做最愛吃的紅燒魚。
然而,一切就崩塌在瞬間。
她的笑容突然僵在臉上,手裡的塑料袋一下斷開。
袋子裡的橙子蘋果滾落了一地。
我順著她死死盯著的方向看過去。
馬路對面。
我那個本該在外出差的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
正摟著一個年輕的女人。
姿態親昵。
微風吹開了那女人的頭髮。
他很自然地用手幫忙撥開,下意識吻了她的額頭。
女人笑著與他十指相扣。
手指上兩枚刺眼的對戒。
像毒蛇的眼睛。
反射出冰冷的光。
我媽像瘋了一樣,甩開我拉住她胳膊的手。
不顧一切地就要衝過馬路。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白色的連衣裙飄在了半空。
像一隻折斷翅膀的蝴蝶,撲向車流。
「砰!」
一聲巨大的撞擊聲。
鋼鐵與肢體碰撞的,令人牙酸的悶響。
她的身體,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
被輕易地拋起。
鮮血,許多的鮮血。
像源源不斷的河流,從身體里流淌出來。
染紅了我眼前的一切。
那條袋子裡她說了要做給我吃的魚。
從塑料袋裡翻騰出來。
在血泊邊無力地翕動著唇。
陽光依舊刺眼,明晃晃照在那片猙獰的血紅上。
我忘了哭。
忘了喊。
忘了呼吸。
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只剩下那片不斷擴大的紅。
19
我獨自處理了這些後事。
家裡的資產早就被轉移,我像個遊魂,債務纏身。
我看著鏡子裡憔悴,狼狽的自己。
掛斷了周佑青打來的電話。
愛情?
在生存面前,愛情是多麼奢侈又可笑的東西。
我父母這些年愛得不深嗎?

每一個紀念日他都沒忘記過,媽媽生病時他也會徹夜不眠守著,有過爭吵,卻總是他率先低頭。
那些日常的溫情。
有時也構成我對未來最具體的想像。
我和周佑青。
也許會像他們這樣過一輩子。
可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所謂的婚姻和愛情。
不過是激情褪去的表演。
當更年輕嬌艷的面孔出來,背叛就成了捅向心臟最鋒利的刀。
我的處境,根本沒有讓我有相信愛情的資格。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
鑽進我的腦海。
幾乎讓我嘔吐。
所以。
與其在未來承受這種悲劇,不如現在就徹底結束。
十七歲的我很幸運。
喜歡的人碰巧也喜歡我。
雨水打濕的香樟樹下。
他珍惜地親吻我的額頭,對我說:
「徐言,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可惜。
當愛情以最慘烈的方式在我眼前腐爛、爆炸。
「永遠」這個詞。
我就再也無法相信了。
20
錯過的十年像把生鏽的刀。
割得人心鈍痛。
樓下酒吧里的駐唱調大音量。
恰好唱到了那句:
「為將來的難測,就放棄這一刻。」
我想要收回手。
周佑青箍住我的手腕,聲音嘶啞。
「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當年那些話,有一句是真的嗎?」
我渾身一顫。
下意識抬眼。
我的沉默,或許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心裡一定也有答案。
卻一定要逼著我親口說出來。
那雙溫柔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痛楚和執拗。
他步步緊逼。
我精心構築的心理防線,一點點土崩瓦解。
「一句都不是真的。」
哽咽的聲音吹散在風中。
他眼中的情緒翻湧,蒸騰。
他明明什麼都清楚了。
卻執拗地偏要我親口說出來。
周佑青啞了嗓子。
「一句都不是真的,但我是真的信了十年。」
我抬頭看他。
那雙眼竟然濕紅了。
月光落進去,沉得要碎。
他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我寧願相信你是真的冷血,也不願去承認,在你最難的時候,寧可一個人撐著也不讓我知道。」
我呼吸發緊。
浮腫的眼睛很疼。
「你知道我怎麼想的嗎?」
周佑青盯著我。
「我拚命往前跑,拚命爬到最高的地方,哪怕你不愛我,終究還能看我一眼。」
我說不出話來。
沉默像一團濃霧,爬進了嗓子。
「可是十年後,我賭不起第二次了。」
這一瞬,我心裡有什麼東西掉了下去。
他轉身去拉鐵門。
我下意識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周佑青,等一下——」
可話到嘴邊。
二十七歲。
我還是無法像十七歲時那樣相信永遠。
也沒法挽留。
「你看,你連現在都還是不敢。」
他笑了。
是心碎到幾乎發瘋的冷笑。
「我可以選你一百次,但你一次都不會選我。」
我愣住。
他很輕地甩開我的手。
天台的門被風一吹,砰地合上。
他沒回頭。
我站在風裡,渾身發抖。
一顆心像從高處墜落。
21
周佑青和我的熱搜漸漸淡去。
梅雨季的尾聲,陰雲卻還是久久不願散去。
我在醫院和工作之間來回奔波。
很多次,我拿起手機,翻到備註里那個沒有名字的號碼。
停留了很久。
最終還是按滅螢幕,塞回口袋。
我沒有資格。
晚上,我靠在小葵床邊迷糊了一會兒。
再醒來,手機蹭蹭往外跳動著消息。
十年前被林薇霸凌過的女同學發了帖子。
短短几分鐘就衝上熱搜。
模糊的照片里,林薇居高臨下,揪著另一個女孩的頭髮。
女孩被她摁在水池邊,頭髮亂七八糟,淚流滿面。
即使像素模糊。
也看得出林薇臉上令人膽寒的殘忍。
「薇薇一定是被冤枉的!一張圖能說明什麼,P 圖誰不會?」
「有本事報警去啊,找網友伸張正義,在微博升堂,這不是引導網暴嗎???」
但這些聲音很快被全網輿論淹沒。
「臥槽!!!!這表情……我渾身發冷!」
「還嘴硬呢?這特麼的鐵錘啊,錘得不能再錘了!」
【霸凌者 biss!原來十年前就不是好東西!!】
很快,又有第二個、第三個受害者出現。
我握著手機,看著密密麻麻的字。
視線有一瞬間的恍惚。
十年前壓在我身上的一部分東西。
突然從另一端炸開了一個口子。
手機亮了一下。
是一個帳號給我發的私信。
來自於上次聚會現場的某個女同學。
【......對不起。】
她說,她是當年的圍觀者之一。
她沒動手,卻看著我被澆水,被扇耳光。
「我當時一直覺得,只要不參與,就算不上惡人。」
「現在想想,我也是。」
我沒說話。
她發過來一個視頻。
「不是為了徵求你的原諒。真的對不起,希望能幫到你。」
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很久。
我最後只打了兩個字。
【謝謝。】
發送出去。
像把死水裡唯一的溫度也丟掉。
22
小葵被打字聲吵得蹙了蹙眉。
我起身,抱著膝蓋坐在走廊的一角。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林薇的工作室開了直播。
彈幕刷得飛快。
林薇一改往日光鮮亮麗的形象。
素顏,哭得眼睛紅腫。
「我不承認沒做過的事。」
她抽噎,
「我現在努力工作,認真拍戲,有些人為什麼要揪著莫須有的事不放?你們知道被全網罵是什麼感覺嗎?」
彈幕里開始有人心疼,有人洗白。
她抹了下眼淚。
忽然換了話題。
「還有人說,我當年故意破壞佑青和初戀的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