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秋聲冷著臉給我看手機。
照片上,是我和一個陌生男孩在沙發上的自拍,勾肩搭背,親密異常。
「你為了他,不知道跟我鬧了多少次離婚。」
他嘲諷地道:「他就是比我年輕又怎麼樣?黎初,我勸你玩玩得了,他有我抗打嗎?」
瞧他一臉大房的模樣。
我忍了幾秒,撲哧一聲笑了:「什么小三?這是我親侄子!才上高三,你可別瞎說。」
「親侄子?」
宋秋聲漆黑的瞳孔一閃而亮,仿若有流星划過。
他勾起唇角,眼皮垂下,仔細比對手機上兩張相似的臉,揚眉笑起來。
「你都是騙我的,你沒出軌,你在騙我,你沒出軌……」
他自言自語;「你為什麼騙我?」
心臟微沉。
我臉上的笑意無聲淡去。
是啊。
七年後的我,為什麼要騙他?
12
一周後,我約徐醫生出來。
為了不讓宋秋聲發現,我在他早餐的牛奶里下了兩粒安眠藥。
看著他入睡後,我才溜了出來。
很多事情,我需要問清楚。
比如,我爸的死。
徐醫生輕輕地嘆了口氣:「黎小姐,我認為你不必糾結於你父親的死。你的記憶停在七年前,對於之前的事情,你應該都記得。」
我平靜地說:「我當然記得。」
七年前,是我最厭惡我爸的時刻。
我得知了我媽早逝的真相。
我媽很愛我爸,從他一無所有到資產過億,她始終如一地愛他。
哪怕我爸有家傳的精神問題,她也願意嫁給他,為他生下一個大機率也有精神問題的孩子。
我爸不發病時,他們是天底下最恩愛的夫妻。
一旦發病了,我媽就會變成沙袋和樹洞,永無止境地接收他的所有壞情緒。
日復一日,天長地久。
我媽也病了。
那天,她坐在狼藉中對我招手。
我小心地繞過玻璃碴子抱住她,她在我耳邊,告訴我她得了重病的消息。
她說,這是一種很嚴重很嚴重的病,治不好。
她讓我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一直天真地以為,媽媽是真的生了病。
直到多年後,我遇到了宋秋聲。
我打爽了,揪著他的衣領笑盈盈地取笑他:「你為什麼每次被我打完反應都這麼大?你不會愛上我了吧?你敢不敢娶我回家?」
我永遠忘不了他回我的話。
「娶你?」二十歲的宋秋聲滿眼涼薄諷刺,「娶你回家,等著被你這個精神病逼死嗎?」
我手一抖,眼前浮現出我媽蒼涼的笑容。
她輕輕撫摸著我的臉,語氣悲傷:「初初,媽媽救不了你爸,也救不了自己。」
那一瞬間,冷汗濕透了後背。
……
我恨我爸。
恨他明知道自己有病,卻不去看醫生。
恨他知道自己會傷害我媽,卻不放她離開,直到最後逼死了她。
恨他不管不顧地,生下了同樣可恨的我。
我們這種人就像吸血的藤蔓,無限地索取別人的愛與忍讓,和我們接近的人總會在某一個瞬間被抽成空殼。
我壓下混亂的心情,苦笑:「徐醫生,我媽死後,我爸就沒再親自養過我,我跟他沒什麼感情。」
徐醫生輕嘆:「是啊,我猜你父親也是怕自己的情緒再傷害你才送你離開的。哪個父親不愛自己的女兒呢?」
「但是父女一場,我有權知道他死亡的真相。」
我從包中掏出一疊七年前的報紙,都是我這些天偷偷查到的。
「我爸公司規模不小,不可能悄無聲息地破產,同理,他也不可能悄無聲息地跳樓。可是報紙上從沒有人提過我爸死了。」
徐醫生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宋秋聲騙我。」
我面無表情地把報紙甩到桌上:「我爸不是簡單的自殺。」
13
徐醫生拿起報紙的複印件,哭笑不得:「黎小姐啊,你真是……」
「怎麼?」
「宋先生昨晚和我通電話,很開心地說你狀態好了不少,還說你就算失憶了也很喜歡他什麼的……他要是知道你在忙這些,大概又會難過吧?」
我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和宋秋聲和好後,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與他相處,就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
徐醫生直視我:「黎小姐,你覺得宋先生為什麼要騙你?」
我垂下眼。
徐醫生嘆了口氣:「你不會以為他在害你吧?他是在保護你啊。」
他似乎下了某種決心,慢慢地道:「你早晚會恢復記憶的,我不想再騙你……你們父女都有精神病,情緒激動之下,很容易做出出格的事。」
他的話一點一滴地砸在心頭,如冰錐刺肉。
我呆呆地聽著,幾乎不能呼吸。
徐醫生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我,繼續說道:「你親手殺了你爸。」
我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團蒙蒙的血霧。
徐醫生盯著我,面無表情地重複:「黎初,你殺了你爸。」
「你和你爸都是殺人犯,你爸殺了你媽,你殺了他。」
他的語氣冷而刻薄:「像你們這樣的人,天生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
我扶著桌子,腦子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要蹦出來。
無數根線條掙扎著翻滾著,呼之欲出。
眼前猛然出現宋秋聲憤怒的臉。
他揪起徐醫生的衣領,喝道:
「你都胡說了什麼?你瘋了吧?」
徐醫生被按在牆上,雙腳幾乎離地。
他認真地回答:「治病啊。」
「宋先生,你猜我為什麼會被公立醫院開除?」
「我的治療方法,太過激進,不被主流治療手段所接受。」
徐醫生輕輕地說:「激進,但是有效。」
14
我好像睡了很長很長的一覺。
一夢七年。
我根本不是穿越了。
我只是生病了,不小心失去了七年的記憶。
徐醫生尖銳的話將我的大腦撕開了一道口子。
失去的記憶湧進來一部分。
首先,我爸並不是我害死的。
破產之後,向他索債的人無數。
我見他的最後一面,是在我媽生前的房間裡。
這是我們一家三口曾住過的溫馨小家,現如今被要債的人搬得像毛坯房。

我爸嘶啞地對我說:「女兒,對不起。」
我媽走後,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疲憊蒼老過:「爸爸沒給你正常的身心、圓滿的家庭,現在連物質也給不起了。」
「但是你放心,爸爸一定不會拖累你。」
對於這個並不親近的父親,我沒說什麼安慰的話。
只是告訴他,我不怪他,有那麼多年優渥的生活,我已經很知足了。
我已經參加工作了,有手有腳,可以陪他一起承擔債務。
說完這些,我便離開了。
沒有一絲關心。
後來我時常回想,就是這份來自至親的冷漠,讓我爸再次犯病,失去了理智。
我爸回到了公司辦公室,那裡面裝的是公司全部的財務收支和資產明細。
他放了一把火,把自己和那些債務都燒掉。
這樣,很多東西都無法落實。
火勢燒得旺,雖然沒傷人,但是造成不小的財產損失,屬於重大案件,當地政府封鎖消息,不許報紙刊印。
雖然不是我害死了我爸。
但我在一定程度上成了他死亡的加速器。
我結束了和宋秋聲長達三年的不正當關係。
他早就靠家教掙錢了,掙得不比我給得少。
除了有點捨不得外,我放手得毫無負擔。
我身無餘財,即使我爸已經毀了大部分債務,剩下的仍將我逼得喘不過氣來。
沒了宋秋聲,我的情緒失去發泄口,我發現自己活不下去。
我太累了,我想自殺。
於是就出現了這樣一幕。
我爸公司的天台上,宋秋聲跪著求我,克制又崩潰。
他對我向來沒有好臉色,仿佛沒有一刻不厭惡我。
但自從發現我要自殺的那一刻起,他瘋了。
也是因為對他這份失態的詫異,我沒有立刻跳下去,震驚地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攥緊我的手心:
「黎初,我在這兒呢,你捨得死嗎?你死了就再也打不了我了,打我時的快樂你都忘了嗎?」
「我現在就站在這兒,隨便你打,我不要錢了,以後也不要錢了,你下來好不好?」他握著我的手往臉上打,「你下來,來打我。」
我疲倦地嘆了口氣:「我沒什麼能給你的了。」
宋秋聲說:「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打我我就很開心。」
「咱倆結婚吧好不好?我照顧你,替你還債,算我求你了好不好?你……」他喉頭滾動,眼裡有隱隱的淚光,「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
「黎小姐。」
思緒逐漸被拉了回來。
徐醫生盯著我的眼睛,微笑:「想起來一些事了吧?」
宋秋聲緊張地看著我:「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仰頭看他,竭力忍下眼淚,笑著搖頭:「沒事,都過去了。」
徐醫生說:「你最初和宋先生結婚時,狀態很不好,但是他沒有放棄你,找到了我讓我繼續為你治療,幾年下來,你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至於為什麼突然失去記憶……唉,這個我就不好說了,讓宋先生自己告訴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