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
「下次,」他說,「不用給他們留面子。」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他。他依舊看著前方,側臉冷硬,但這話……算是一種認可?
我的創作遇到了瓶頸。復原「釉里紅」需要一種特殊的含有微量銅礦的本地土,但窯廠那邊說,最後一批庫存受潮不能用了,而原來的礦脈已經枯竭。
我聯繫了幾個原料商,都一無所獲。對著工作檯上那幾件等待施釉的素坯,我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陸寒州這幾天似乎也很忙,經常深夜才回。我們依舊保持著「分被窩」協議下的室友關係。
這天晚上,他回來時,我正對著一堆資料發愁,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路過陽光房,腳步頓住。「怎麼了?」
我頭也沒抬,下意識回答:「缺一種土,找不到。」
「什麼土?」
「就我們景德鎮本地的一種老土,含銅的,別的地方的替代不了……」我說到一半,反應過來,看向他,「跟你說了也沒用。」
他站在門口,燈光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他沒說話,只是拿出手機,走到一邊打了個電話。
「是我。找一種景德鎮本地,含有微量銅礦的陶土……對,儘快。」
他掛了電話,看向我:「把具體成分和要求發到我郵箱。」
我愣住了。「你……」
「陸氏旗下有礦產投資公司。」他語氣依舊平淡,「找點土,比找商業間諜容易。」
說完,他轉身上樓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點異樣的感覺。這算……幫忙?
4
陸寒州那個叛逆的妹妹,陸星辰來了。
她一頭粉紫色短髮,穿著破洞牛仔褲,像一陣旋風刮進別墅。看到我,她上下打量一番,眼神里滿是挑釁。
「你就是我哥那個『非遺』老婆?」她語氣不善,「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嘛。」
我正給一件瓷坯修底,頭也沒抬:「嗯,比不上你時尚。」
她被我噎了一下,氣鼓鼓地在客廳坐下,故意把音響開得震天響。
我沒理她,繼續我的工作。
「你是棉花做的嗎?看不出來我在挑釁你啊?」
「你說是就是吧。」
我頭也不抬,由著她挑釁。
過了一會兒,我拿起一件剛燒制好的茶杯,對著光檢查釉面。那是我嘗試用新釉方燒制的,帶著一種雨過天青的微妙色澤,十分滿意。
陸星辰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盯著我手裡的杯子,眼睛有點直。
「這……你做的?」
「嗯。」
「賣嗎?」
「不賣,自己用的。」
她撇撇嘴,但眼神沒離開那個杯子。「哼,有什麼了不起。」
過了一會兒,她又蹭過來。
「行吧,我承認,挺好看的。」
「那個……你能給我做一個嗎?就……裝咖啡的,酷一點的那種。」
我放下手裡的工具,看著她明明想要卻強裝不屑的樣子,有點想笑。
「行啊。設計圖你自己出,泥巴我提供,教你做。能不能成,看你自己手藝。」
她眼睛瞬間亮了:「真的?」
陸寒州要去景德鎮出差,視察一個與當地政府合作的文化項目。
臨行前,他看著我:「你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窯廠。」
我有些意外。這算是履行協議里「回娘家」的條款?還是……別的?
「好。」我點頭。窯廠確實有很多事要處理。
飛機上,我們並排坐著。他一直在看文件,我則看著窗外的雲層。
空姐送來飲料,他下意識地要了他的標配——黑咖啡。然後,他像是想起什麼,轉頭問我:「你喝什麼?」
「溫水就好。」我說。
他頓了頓,對空姐說:「一杯溫水,謝謝。」
很小的細節,卻讓我心裡微微一動。他居然記得我不愛喝飲料?
下飛機時,他自然地接過我手裡裝著手繪稿的背包,另一隻手拉著自己的行李箱,大步走在前面。
我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那副「生人勿近」卻幫我拎包的樣子,感覺有點……奇妙。
5
回到窯廠,老師傅們看到我很高興,但眉宇間都帶著愁容。原來,附近一個新開的、有外資背景的現代化陶瓷廠,正在用高薪挖我們的老師傅,而且惡意壓低同類產品的價格。
「大小姐,再這樣下去,人心就散了,窯廠恐怕……」廠里的老師傅欲言又止。
我心情沉重。這時,那個外資廠的負責人,一個穿著西裝、眼神精明的男人,居然直接找上了門。
「葉小姐,久仰。」他笑著遞上名片,「我們廠很欣賞您和葉氏窯廠的技術。有沒有興趣合作?或者,把這塊地皮和『非遺』牌子轉讓給我們?價格好商量。」
這是要釜底抽薪!
我剛要嚴詞拒絕,一個冷冽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不賣。」
陸寒州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到我身前,半個身子擋著我。他比那個負責人高了半個頭,氣場全開,眼神冰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
「陸……陸總?」那負責人顯然認識他,氣勢瞬間矮了半截。
「葉氏窯廠是陸氏『非遺復興』計劃的重要合作夥伴。」陸寒州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挖人,或者惡意競爭,後果自負。」
那負責人臉色白了,連連道歉,灰溜溜地走了。
我仰頭看著陸寒州緊繃的下頜線,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剛才的樣子……有點帥。
他低頭看我,眉頭還皺著:「遇到這種事,不會給我打電話?」
我:「……協議沒寫這條。」
他像是被氣到了,盯了我兩秒,最終吐出三個字:「以後寫!」然後轉身去看項目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偷偷彎起了嘴角。
白天陸寒州幫我解圍的事,讓我覺得應該表示一下。雖然他可能並不需要。
晚上,我們住在當地的酒店,陽台相連。我拿著一個小瓷瓶,敲響了他陽台的玻璃門。
他打開門,穿著休閒服,少了些商場的凌厲,多了分居家的隨意。「有事?」
我把瓷瓶遞過去:「這個,給你。」
他接過,借著陽台的燈光看了看。
「我燒的一個小玩意,送給你。」我說,「算是……謝禮。」
他摩挲著光滑的瓷瓶,沒說話。夜空下,他的側臉輪廓顯得有些柔和。
「為什麼一定要那種土?」他忽然問。
「因為只有它,才能燒出真正的『釉里紅』。」我看著遠處的夜色,聲音輕了下來,「那種紅,像是窯火在瓷器里流淌,有生命一樣。別的土,出不來那個味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嗯。」
就一個字。但我們之間,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改變。
回程的飛機上,我有點累,靠著窗戶睡著了。
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輕輕給我蓋上了毯子,動作有些笨拙,但很輕。
我醒來時,身上果然搭著飛機上的毛毯。旁邊的陸寒州依舊在看文件,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空姐又來送飲料。這次,他沒問,直接對空姐說:「一杯溫水,一杯黑咖啡。」
他把溫水放在我面前的小桌板上。
我看著那杯溫水,又看看他專注看文件的側臉。
「陸寒州。」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他轉過頭,用眼神詢問。
我舉起溫水,笑了笑:「謝謝。」
他怔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然地推了推眼鏡,轉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低低「嗯」了一聲,耳根似乎……有點紅?
我喝著溫水,心裡那片冰封的湖面,好像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陽光,好像要照進來了。
6
回到城市後,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比如,陸寒州不再對我的陽光房工作室視而不見,偶爾深夜回來,會站在門口看一眼,問一句「還沒睡?」,雖然語氣依舊沒什麼溫度。
這天,我接到一個陌生來電。
「葉瓷?」電話那頭的聲音溫潤如玉,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驚喜。
我一愣,這個聲音……
「周銘學長?」
周銘,我大學時代的白月光,建築系才子,溫文爾雅,曾在我最迷茫時給過鼓勵。畢業後他出國深造,斷了聯繫。
「是我。剛回國,聽說你……結婚了?」他語氣有些複雜。
「嗯。」我應了一聲,沒有多談。
「正好,我在籌備一個精品酒店項目,想找一位陶瓷藝術家合作,打造一系列具有東方美學的大堂藝術瓷和客房器皿。第一個就想到了你。」他頓了頓,「有時間聊聊嗎?」
我握著手機,心裡有些波瀾。這不僅是敘舊,更是一個重要的商業機會,能極大提升我個人和窯廠的知名度。
「好。」我答應了。
我和周銘約在了一家安靜的咖啡館。他沒什麼變化,依舊風度翩翩,言談間對我這些年的經歷很關心,也對我堅持非遺傳承表示欽佩。
我們聊了很久,關於合作,關於陶瓷與建築的融合,相談甚歡。
結束時,他送我到家門口附近。
我剛進別墅門,就感覺氣氛不對。
陸寒州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拿著平板,但眼神沒聚焦在上面。聽到我進來,他抬眸,目光在我臉上掃過,冷颼颼的。
「協議期間,陸太太需要注意社交影響。」他冷不丁開口。
我一頭霧水:「什麼影響?」
「和陌生男性在公共場合長時間單獨會面,容易引發不必要的誤會。」他語氣平板,像在念法律條文。























